猫儿望着她,眼中淌下一行泪:“好不了了,再也好不了了。”

    她转首继续望着萧定晔:“你中意的人是胡猫儿,可惜我不是她。所有人都以为胡猫儿是起死回生,可真相是借尸还魂。”

    他一把搂住她:“阿狸你别说,阿狸你别吓我。”

    她从他怀中挣扎开,缓缓站起身,脚步踉跄,晃了几晃方站稳,口中虽已开始含糊,却仍然不停歇道:

    “我三岁启蒙,读书二十年。

    我知道万物起源,知道生物进化,知道古今五千年,知道地球是圆的。

    我知道风的原理,知道电的生成,知道向日葵为何总向着太阳,知道萤火虫为何会发光。

    我知道人可以上天登月,可以日行千里……

    萧定晔,我不过是不记得圣人之言,忘记了诗词歌赋,你就瞧不起我……”

    她上前点着他的胸口,大着舌头道:“萧定晔,我比你进步了几千年,你一小小古人,凭何瞧不起我?”

    一旁的殷夫人再也听不下去,忙忙上前牵着她,便要往府里拽。

    她跟着殷夫人行了两步,又意识到这并不是她的家。

    她转头四顾,继续道:“我家中原本清贫,父母皆是教书先生,他们买不起这么大的宅子。可我同父母在一起,生活的快乐。他们什么都为我好……”

    又摇摇头:“不,我阿娘不好,她也看走了眼。我成亲时,她送我的嫁妆,‘车到山前必有路’。她错了,她太抠,她只送了一句话都能送错。车到山前没有路,我的前方永远是悬崖峭壁。”

    萧定晔脑中纷乱如麻,见她面上满是苍凉,忙上前哽咽道:“阿狸,不是,前方不管是什么路,都有我,我都陪着你走。”

    她忽的笑出声来,眼泪却更肆意的流淌:“你陪我?你如何陪我?你杀了克塔努,就不能再陪我。你去了那里,就不能再陪我。我对你仁至义尽,为何你要这般对我……”

    她说到最后,神情已极恍惚,身子不停的晃荡。

    萧定晔忙忙抬手要稳着她,她立刻退后几步,怔忪的望了他半晌,转身对着殷夫人一笑,直直倒向了她。

    ***

    猫儿因醉酒伤风,连续昏睡了三日。

    醒来之后,便一直沉默了下去。

    无论萧定晔同她说些什么,她都恍若未闻。

    她每日只是喝药、用饭、睡觉和发呆。

    萧定晔惊恐的夜不能寐。

    时间仿佛回到了此前在宫里、没了狗儿之后的日子。

    那时她苏醒后也常常是这样。

    后来她就出了宫,将他一人留在了冰冷的宫里。

    他几乎日日使人去请殷夫人,求殷夫人帮着他开解猫儿。

    殷夫人好话歹话说尽,黔驴技穷。

    在新一日殷夫人又来时,阿蛮进了客院,站在院里道:“公子,我家大人请您前去。”

    萧定晔站在窗前道:“一切事由殷大人决断,不用再问我。”他不能离开,猫儿还病着。

    阿蛮望着这个衣不解带连轴转了六七日的公子,心下叹了口气。

    六七日之前,这位公子多么的风流倜傥,谈笑风生,与自家媳妇儿多么的恩爱。

    一夜之间,所有事都变了样。

    现下眼前的公子声音嘶哑,胡茬满面,憔悴的不能看,哪里还有此前的风姿。

    他见萧定晔执意不去,只得压低声道:“与公子此前要寻的物件有关。”

    失了踪迹的紫玉。

    萧定晔忖了忖,只得转头坐去床畔,先用巾子拭去猫儿额上浮汗,方低声道:“我去去就来,不会太久。”

    猫儿没有反应。

    殷夫人看着她的模样叹口气,同萧定晔道:“公子去吧,我守着胡姑娘,不会有事。”

    萧定晔点点头,又陪着猫儿坐了坐,方一步三回头的去了。

    府衙前堂外书房,殷大人掏出一块紫玉,郑重双手呈上。

    萧定晔收了那玉,问道:“在何处寻见?”

    殷大人眼皮一颤,沉声道:“青楼。百花楼的一个姐儿,拿了这紫玉。因到处显摆,方被暗卫们发现。”

    萧定晔立刻将紫玉放在鼻下嗅了嗅,仿佛被蛇咬了一般,一把丢去小几上,忙道:“快擦擦,上面有脂粉味,若阿狸察觉出来,只怕情形更糟。”

    殷大人心中腹诽:你睡姐儿的时候想不到这些,现下一点子脂粉味,却将你吓成这般。

    他也不唤下人,只自己掏出帕子略略蘸了些茶水,将那块紫玉细细擦拭干净,方重新递了过去:“现下是一股茶叶味,再无脂粉之气。”

    萧定晔接过再一闻,又掏出自己的帕子,将紫玉再擦拭一回,揣进了袖袋中,方道:“那姐儿如何处置?这紫玉可是她趁本王醉酒偷了去,并非是馈赠。”

    殷人离道:“已关进牢里,按偷盗罪论处。”

    他当然明白,这位皇子再如何好色,也不可能将自己身份证明随意赠给旁人。

    只在断案上,他又有些细节要问:“那姐儿关押在牢里,口口声声说是因为殿下被她侍候的满意,方掏出玉佩赠了她。她也有些狡猾,说她只当这玉价值一二两。许是殿下因醉酒随意打赏,却误赏了这贵重紫玉。”

    萧定晔忽的站起来,骂了句粗口:“她放屁!老子都没碰她。”

    他原地来来回回踱了几趟,方蹙眉道:

    “本王夜里醉酒,第二日已醒。醒来时衣衫严实,那姐儿衣衫整齐,曾被点过穴,站在地上不能动,本王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若说这玉佩,定然是她趁本王醉偷了玉佩。本王醉中有所察觉,抬手点了她穴道。这穴道要至少要三日才能解。大人去查,那几日她定然没有出过房门。”

    殷人离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位殿下还保得清白,心中倒是为自家那表妹有所安慰,却又叮嘱道:“殿下千万莫令王妃知道曾在青楼过夜之事,女子多容不得这种事,若被她知道,她怕是要误会殿下。”

    萧定晔忙忙点头,又叹气道:“她现下对本王,已是冷若冰霜。若被她知道此事,怕是……”

    他想着这几日事,不由打了个冷战。

    房中一时安静下来,萧定晔蹙眉坐了半晌,方低声问向殷人离:“世间常有借尸还魂的传言,大人可相信?”

    殷人离并不知那夜猫儿曾说过什么,不知萧定晔何以忽然有了兴致,要谈论鬼神之事。

    他忖了忖,摇摇头:“不信,若世间真有借尸还魂,战场上多少忠臣良将死的悲惨,都该借助旁的尸体回来。”

    萧定晔点了点头,再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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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三更

    第543章 虚与委蛇(二更)

    客院厢房。

    殷夫人坐在床畔,同猫儿继续老生常谈:

    “那克塔努虽说死了,可也并无多少冤屈。他牵涉到的是大罪,无论参与多少,原本都是个死。

    我听闻,他葬的极好,棺材是上好的木料所制,埋葬之地,正好是异邦人朝拜的那处圣庙。

    若送到京城过了刑部,莫说下葬,要先悬尸示众数月,才一卷草席丢去乱葬岗。”

    猫儿并不言语。

    殷夫人又道:

    “我知道你重情义,一时半会觉着难以接受。可为了一个外人影响了夫妻情分,不值得。

    王公子在这件事上动了些手脚,是有些不近人情,可他这些日子多么后悔,你也是见到的。人孰无过,你该给他改错的机会。”

    她看猫儿还是不言不语,油盐不进,心中着急,便道:

    “你纵然是恨他,也要将自己养的生龙活虎,才能向他寻仇。你以为这般不言不语,就能达成目的?

    我原以为你是个有勇有谋的女中豪杰,倒是不知你这般懦弱,竟想着用旁人的错来惩罚自己。”

    猫儿听罢,眼圈终于一红,缓缓开口:“我……不弱。”

    殷夫人见她肯说话,终于松了一口气,安慰她道:

    “事情总要过去,一切都要向前看。王公子是有错,你怎可轻易绕过他,就该罚他用后半辈子向你认错。

    你可着劲儿的折腾他,这才是你胡猫儿,才是那个没有武功却义无反顾去往平度府的你!”

    猫儿怔怔坐了半晌,缓缓点了头,这六七日终于第一次开口,低声道:“夫人说的是,是我又想岔了。”

    殷夫人握着她手道:“你想明白便好,只有一点,切莫再提及你真正的来处。提及这些没有任何用,反而暴露了你自己。王公子爱你至深,不受任何影响。可若是旁的男子,只怕就会将你当做妖邪,亲手架上火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