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 里头才传来裴予低低的应声。

    混杂在那些水声里,叫郁清听得其实并不清晰。

    郁清没有察觉,只是用裴予的暗示来暗示裴予:“洗冷水澡不好。”

    而这一次,过了很久, 裴予的声音才从浴室里头传出:“没事。”

    他的声音仍旧和稀稀落落砸在地上的水融合在一起, 但这一次, 郁清大概是听到了点。

    裴予的声音低哑得厉害, 几乎辨不出是他的声音。

    郁清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还是把自己的想法表达了出来:“我也想帮你。”

    浴室内又是安静了很久,就在郁清怀疑裴予没有听见, 准备说第二次的时候,浴室里的水声忽然停了下来。

    随后郁清就听见裴予说:“可以。”

    郁清一怔,裴予的声音因为隔了张门,又因为在浴室,所以自带了点混响,哪怕没有水声合奏,还是有些模糊不清。

    郁清没等到裴予开门出来,也没来得及问他是不是需要他进去。

    裴予的声音就再次响起。

    和以往一样,语气很淡,却又多了点别的、郁清品不出也摸不透的情绪。

    “你继续说。”

    郁清啊了声,有点茫然。

    家里的浴室都不是半透明设计,更不是透明设计,反而是实打实的墙和门,站在外面是看不见浴室里面的情形的。

    所以郁清不懂裴予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过好在他的理解能力还不错,能够连蒙带猜:“你是想听我说话吗?”

    裴予又是隔了会儿,才低低应了声。

    郁清缓缓打出一个问号:“……你想听我说什么?”

    裴予没再说话了,郁清只好郁闷的搜肠刮肚跟他讲一些和今夜毫无关系的事。

    大多数都是他新吃的瓜。

    郁清说了两句后,又停了停,问:“你是要听这些,还是要听别的?”

    说实话,郁清是觉得裴予的声音听上去有点不太对劲,但你要他具体说究竟是哪里不对味,他也说不上来。

    就总觉得这八年来就没听过裴予这样说话。

    裴予:“声音。”

    他又停了会儿,声调甚至有点冷了下去,声音也重了几分:“你的声音。”

    郁清:“?”

    他是真的不懂了:“这样真能帮你?”

    裴予又没说话了。

    郁清只好继续说话。

    他不知道的是,浴室里的裴予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去洗手。

    他借着郁清的气味悄悄和自己纠缠,用以勉强填补那个深不见底的、贪得无厌的大洞。

    裴予静静的想,哪怕是八年的漫长光阴,也始终没有将他骨子里的卑劣给磨去。

    他的确下得一手好棋。

    他知道郁清会在缓过劲来后找他,所以他提前开了浴室里的花洒。

    以此来掩盖自己的呼吸和动作。

    他更知道郁清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于是……

    就有了现在的场景。

    郁清的声音隔着一扇门传入他的耳朵,他手上的速度逐渐加快,闭上眼全是郁清的模样。

    有他冲他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的,也有他鼓了一下腮帮子,像个小河豚一样的,还有他眨眼的、扁嘴的、歪头的……

    但更多的是定格在那双漂亮的眼睛红了眼眶,蓄满泪水,一片湿润的模样。

    裴予无声的呼出一口浊气。

    恰好听见外头的郁清拉长了语调,又问他:“你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吗?”

    裴予不是不想他亲手来。

    只是郁清碰了他的话,那他后天的开机多半要泡汤。

    有些事,迈出了一只脚,就会跌入深海里,还要被海草死死的缠绕住,怎么都救不回来。

    郁清说到有些口渴了,甚至把自己都说得有点困了,也没了半点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他声音带了点困倦,语调也越来越慢悠悠,郁清打了个哈欠,干脆坐在了裴予的床上,躺在床上继续给裴予说“故事”。

    他觉得自己都快要把自己哄睡了,甚至怀疑裴予是不是已经在浴室里睡着了,里头才终于又传来了水声。

    郁清停了停:“叔叔?”

    裴予的声音低哑,却没了那点异样感:“嗯。”

    郁清站起身来,挨着门框,刚想说话,又停住。

    因为浴室的门是实打实的,连点模糊的影子都看不到,所以——

    他想看看裴予一开门就对上他,会不会被吓到。

    郁清很幼稚的弯了弯眼,彻底忘了什么帮不帮的事。

    不过水声也响了好一会儿,门才终于被打开。

    郁清眨了眨眼,在意料之中,却也还是让他失望的是,裴予没有半点受到惊吓的意思。

    反而是郁清,耳尖悄悄的红了。

    湿了头发的裴予看上去没有那么威严了,他本身就长得很好,只要他不散发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气场,不知道的人都会以为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