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出一日的功夫,人就昏死了。

    是与魔帝有关,还是他的父亲有关?

    布坊周遭的店铺早已关门。

    一轮高悬的弯月下,各式店铺商旗尽褪颜色,斜挂在旗杆上,与浓墨一般的夜色相互呼应。显得今夜,特别不同寻常。

    不同寻常的诡异,与危险。

    第八章

    黑夜里看不真切,但小四能用她的蟾蜍眼肯定,布坊左店门口有人。

    还是个着夜行衣的人,扒在门口不知做甚。

    “谁!”

    未林也看到了,他腕上用力,一下把玄扇打出去,准确击中。

    黑衣人被击退几步,转身欲逃,却被闪身过来的小四一膝盖顶到肚子,倒在地上。

    “女侠饶命!饶命!”黑衣人不敢抬眼看,咚咚地磕头认怂。

    他眼角瞥到一双男靴,不管不顾地继续喊:“我知错了!大侠饶命啊大侠……”

    小四正要揪起人好生审问一番,就被未林用捡起来的扇子打了手,“你还有心思与这小贼纠缠!万一他进去对你坊主……”

    “魅魔大人,您想多了。他进不去。”

    未林了然。但仍对她的处事方式不满。

    “我会再找你的。”小四也担心无非,却不想轻易放过眼前小贼。

    因此,她竖起二指,在他身上做下记号。才踢开人,带未林进门。

    “谢谢谢谢!谢谢……呸!”

    黑衣人捂住被打的地方呜呜叫着走了几步,怨念地回头想凶回去。

    结果一看,大街上空空如也。

    见鬼了,那扇门他使蛮力打都打不开,他们是从哪儿进去的?

    竹屏风被施过法,未林过不去。

    只能由小四将软绵绵的无非背出来,让他查看。

    小四记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她从未见过无非如此虚弱的样子。

    面前人完全丧失自主活动能力,全靠她的灵力维持,悬浮在半空中。

    身子是软的,却热得烫手。

    在找未林之前,小四看她虽有异样,可毕竟是在床上,乍一看像是睡着了。

    现在她悬在半空,小四才实打实地觉着,坊主是真出事了。

    看着看着,她看不下去。于是扭过头悄悄抹眼泪。

    未林站在无非的另一侧,探出去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她这个样子,实在像足了川儿撒手西归的时候。

    一种无边的、熟悉的惊恐掠上心头。一双桃花眼失了神,阖上、睁开,睁开、阖上……

    反复数次,他才以手探过她的体温与鼻息、脉搏。

    气息微弱。

    脉搏紊乱。

    受困于结界,他判不出是何征兆。

    收起玄扇,未林将无非一把抱入怀中。

    他这一举动,瞬间惊了撇头抹泪的小四。

    几乎是在他抱起无非的瞬间,小四便立即警觉,动手牵住了无非的一只手臂。

    暗自使力,似是想牵制住他。

    他心情不佳,皱眉看向小四:“我在这里施展不了法术。放手!”

    声音不大,但是是呵斥的语气。

    小四马上松开,默默跟上他离开的脚步。

    但与此同时,她给十三位坊主传过去灵音:诸位坊主,我斗胆请来魅魔,不想他因不能施法而将坊主带走。若坊主有任何不测,小四自请受终生天刑。

    此声一出,前方带路的未林顿了顿。

    他看着怀中人,不知持何种神情相对。

    你眼光是真好。这只蟾蜍是真忠心。

    与此同时,早已入睡的十三神官无一不被惊醒,精神纷纷紧绷。

    老二元信离洛城最近,本打算明日赶过来。听到小四的灵音,他直接条件反射地坐起。

    懵了半晌,听到老幺诺诺的声音:

    我到洛城了。

    诺诺不说还好。

    一说,元信也坐不住了。

    他连衣裳都来不及穿好,即刻施法赶去洛城。

    顺道安抚众人:我也过去。诺诺你等我到了再说。

    小姑娘就那么一万年的修为,年轻又任性,简直就是另一个老大。

    万一冲动起来,根本就是鸡蛋碰石头,绝对打不过魔族那孙子。

    元信想了想,单独给诺诺补一句:万事悠着点儿。

    诺诺“切”了一声,“还不知道谁要照顾谁呢,教训我。”

    她顶着头上双髻,摇头晃脑地,在布坊四周找看看有没有小四留下的记号。

    前前后后找过几圈,诺诺就差掘地三尺了。结果……什么都没有……

    “小四你是傻吗?”

    诺诺叹气,走到无非房间里,面向门口,双手成弧形抬起,在额前相叠,再掌心往外推出。

    “寻迹!”

    闪烁星光便从她的双手指尖流出,铺开一条路来。

    星光所落,正是小四离开的脚印。

    全一学堂,客房。

    未林为探缘由,于自己和无非周围结起结界。

    把小四隔绝在外。

    不知是否因魔气入侵,无非身上开始断断续续出汗。

    小四在旁边看着干着急,完全不知道未林在干嘛。

    诺诺闯进来时,正好赶上未林收势,一股魔气腾空绕梁。

    “你在干嘛!”

    诺诺大喊。

    但未林像是没听见,小心把无非放下床,盖好被子。

    然后下床,神情变化……多端?

    小四和诺诺都要瞅对眼儿了,愣是没瞅明白他脸上似哭似笑,既喜还悲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完了,莫不是诊疯了?

    “你们才疯了。”

    未林拍拍手,负手走出门外。

    诺诺给小四使眼色,示意她跟着未林。

    自己则留下照看无非。

    未林走一步,小四跟上一步。

    未林轻笑,问她:“你可知你们坊主为何昏迷?”

    “不知。”

    小四很诚实。

    “找我你可是找对人了。”

    走到内院,未林在一张灶台模样的泥墩前立住,“等她醒来,你可得好好替我邀功。毕竟我今夜滴水未进,都是为了救她。”

    说罢,他还装模作样地叹气。

    引得小四有些紧张,“有、有这么严重吗?”

    “怎么没有?”

    未林变戏法般从泥墩中空处取出一个通体黑亮的水晶研钵与研杵,以及许多小四不认识的物料。

    小四半信半疑地看,只听他接着说:“她中的,是我魔族风月场所流通的七情草之毒。这种草是专门培育出来给那些被掳的凡人男女用的。

    一株草晒干,研磨成细粉,与辅料混合制成香囊或者香片收入荷包,风月场中反抗的凡人一闻,便会欲/火/焚/身,自发与人苟/合。”

    这是事实。未林心想,为达目的,后面说点小谎很是合情合理。

    “后来看管不严,有凡人逃跑回人间。虽然后来处决了,可他却将七情草带到了人间,原本在魔族长势一般的七情草,到了人间,竟疯长不止。”

    所以这与坊主有何联系?

    魅魔大人不会是个傻子吧?

    “小蟾蜍,”未林含笑看她,把研杵塞到她手里,“你来研。”

    小四心里咯噔一声,完了……她忘了,他读心如吃饭……

    “想起来就好。”

    未林靠在泥墩上,开始闭眼瞎编:

    “人间七情草越长越不一样。如今,七情草毒性之强,已达到半株致全门陷入情/欲,不死不休的程度。于任何生灵而言,都是一大祸害。我方才探过,你们坊主,少说吸入了五株的量。

    所幸七情草源自魔族,其毒也只有魔族能解。如今你研磨的,正是解药。此研钵乃抽我血肉所造,与我神灵相连。每磨一下,便耗去我百年修为。”

    “啊?”

    小四突然停下,看看研钵,又看看他。嘴张开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用你的修为救坊主?”

    “是啊,”未林抬头望月,故作忧伤状,“没事,你磨吧。我轻易不救人,也磨不去多少。再说,这是解药最关键的一部分。不磨,她活不到寅时。”

    “哐铛!”

    研杵从手中滑落,小四觉得,自己快要被感动哭了。

    明知坊主不会相助,还如此不计前嫌。

    好人啊!

    不对,好魔啊!

    夜色萧萧,未林说得,自己都要落泪了。

    诺诺在房间照看无非,眼看着她体温越来越高却无能为力,急得只能在床前打转。

    她想以灵音唤醒远在望州的无是,结果发现,半分法力都施展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