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最终还是没能看透。

    清笛放松靠在椅背上,答道:“坊主真乃神人。确实,我们相识,不仅相识,她还算是我的姐姐。自幼,我们便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只不过,她是被母亲偷养起来的那个,是母亲与前夫生的遗腹子。”

    “我才是罗家真正的小姐。五年前那场火,是我放的。我也不怕告诉你,”大概是决意一不说二不休,清笛嗲嗲的声调变了,变得干脆,“她不是为了救画冲进火场的,而是故意冲进去把脸烧伤,好代替我。”

    她说起原委,语气变得越来越生硬,是费力压抑情绪的那种生硬。

    无非耐着性子听完,顿觉历劫不易。

    原来,在清笛,也就是真正的罗潇潇出生前,现在的“罗潇潇”一直以遗儿的名字被罗夫人偷偷养在娘家别院。

    但清笛出生后,罗夫人为了可以趁丈夫不在时将这个女儿带进罗府享福,便也唤她罗潇潇。

    罗夫人也因此执意要亲自带养女儿,以此避免下人们记得女儿的真实长相。

    但避得过下人,却避不过丈夫。

    为人父者,怎会不记得自己的女儿的模样?更何况清笛脸上有一个那么明显的胎记。

    五年前,他带上上好的檀木雕刻进长安进贡,当年太上皇驾崩,宫中一切从简。于是,他回来得也快。

    可回到家中,却发现坐在女儿闺房中与妻子一同做女红的,是另一名少女。

    妻子还亲昵地唤她“潇潇”。

    一时大怒,厉声质问后,方知妻子所为。

    而此时,他的亲生女儿正在妻子的娘家别院陪伴外祖父母。

    在两位老人的照料下,清笛可谓乐不思蜀。

    对家中风云毫不知情。

    直到当天晚上,罗夫人匆匆赶来,带着一身的伤痕,哭得梨花带泪地将她带走。

    罗老爷怎么说也是富甲一方之人,一家之主的地位从未被撼动过。

    蒙此欺骗,如遭大辱。当场便将妻子带走,关起门来鞭打出气。

    最后打到脱力,气呼呼地摔门而出,并留下狠话:当心你的赔钱货!

    罗夫人也是自幼娇生惯养的,哪儿担得起这样的惊吓,于是忍痛赶来将女儿带回去。

    她心想着,丈夫向来溺爱幼女,只要他回来见到是真的罗潇潇便会消气。

    孰料罗老爷喝得酩酊大醉,回来时仍然怒火中烧。高声喊着“赔钱货”“冒牌货”冲进了女儿的闺房。

    那一年,清笛十一岁,罗潇潇十六岁。姐妹俩虽差了足足五岁,可清笛长得快,二人个头别无二致。

    差就差在,一个生得一副国色天香姿容,一个姿色平平而已。

    罗老爷抓着皮鞭进来时,在房里的人已是清笛,他的亲生女儿。

    可醉眼昏花,他看不清,任凭清笛如何提醒,他就是认不出。

    更因清笛一直重复“爹爹,我是潇潇啊”而怒火更甚。

    “赔钱货!你非要赖在我家,好!那就同你娘一样!让老子……”

    后面的话他囫囵说出,清笛也已听不真切。

    她只看到父亲目露狠戾,扔掉皮鞭朝自己扑过来,摁在地上便开始撕扯她的衣裳。

    令人作呕的酒气混合狂热的鼻息,统统随着罗老爷唇瓣的移动扑到清笛的脸上、脖颈上……

    “娘!娘!哥!”

    ……

    她的求救声没有叫来任何一个人,倒是用指甲把压在她身上的亲爹叫醒了。

    罗老爷被划破皮,神志回笼。才恍然大悟身下哭得声嘶力竭的,不是妻子的冒牌货。

    可酒精的作用仍在,方才的手感也仍有遗留。

    他有些回味。

    只是不好继续。

    于是连连道歉,将女儿拉起。并相约不再提起今夜之事。

    然而,往后的几个月,清笛发现父亲有了异样。

    极少醉酒醉到失去神志的他开始经常大醉而归。而且回家后直奔她的房间,借着醉酒的名义上下其手。

    十一岁的女孩儿,正处于一个对一切都半知半解的年龄。她隐约明白,父亲所为,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挣扎煎熬许久,她开始向母亲求救。

    可母亲三翻四次推脱,甚至试图以“无论如何,他都是你父亲”的说法来说服她默默承受。

    又以早年定下的婚约劝说,告诉她嫁人后便好了。

    清笛不愿承受,她深谙罗潇潇贪图虚荣的个性,又知她一直对自己的未婚夫念念不忘。便略施小计,二人合计演了一场戏。

    她得以逃脱,罗潇潇从此成为真的罗潇潇。

    只是,她们的计划里,并没有想过要把罗潇潇的脸烧成那副样子。

    如果逃脱及时,她的脸上应该只在右眼眼角有一个极小的疤,刚好挡住胎记。

    可后来罗潇潇告诉清笛,在她冲进火场后,本来不大的火势突然席卷全房。

    听起来,故事的结局还不算糟糕:罗老爷对罗潇潇那张鬼脸失去兴趣,更没有辨认出来那不是自己女儿。如今罗潇潇治好了脸,却依旧以没有治好的老话来推脱不见罗老爷。

    那三天跑前跑后的,都是罗夫人的心腹仆人,嘴严得很。

    罗潇潇即将与心仪男子成亲,对清笛藏身处绝口不提。也就几日前起了歪念,竟打起无非的心思,想利用无非,让清笛彻底消失。

    而清笛,选了个最安全也最危险的地方,在罗老爷眼皮子底下卖艺不卖身。

    可无非也不是头一天到人间,自然明白貌美少女独身在外,需要多坚强、多心狠,才能承受住世间诸多捶打。

    她得忍受多少次旁人并无恶意却寒冰般戳心刺骨的指点,才能活成如今这副任尔万般刁难亦应对有节的样子。

    不管清笛是谁,都是十二主神之一。

    若非知晓历劫期间记忆不被保留,无非都要哭出来了。

    历劫历到这种,还不如死了痛快。

    可她偏偏还活着。

    不知是否神族之间冥冥自有感应。

    讲完故事的清笛笑了笑,用她惯常的娇嗲口气说:“我想过自杀。可我又想,我还年轻呢~世间繁华喧嚣,我还未看够~”

    无非觉得,差不多是时候看看对方到底是何方同僚了。

    她心念一动,走出竹屏风。

    她不出来还好,一出来,清笛眼看着一面竹屏风大变活人,吓得直接站起来。

    清笛本来还想后退躲远一点,结果刚站起就对自己的处境了然于心——无路可退。

    她强装镇定,先开口为强:“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和让你来找我的人,应该是差不多的人。”

    差不多都会些法术的人。

    无非知她惊慌,刻意放缓语速,声似流水,安抚清笛的心。

    可乍一抬眼看去,她便看到清笛眼角胎记。一时兴奋,双目放光,仿若一匹饥饿的狼。

    清笛不知道她是神是鬼,不敢抬头看她。

    过了片刻,她发觉无非不会伤害自己,才犹疑着答道:

    “他……确实。他是天上的神仙,你也是吗?”

    无非右手指节弯曲,扣住清笛的下巴抬起。

    端详过一会儿后,她的左手手指跟随目光落到清笛右眼角上开出的花上。

    妖艳,且清纯。

    仔细辨认出来那确是灵犀花没错。无非喜极。

    花神青棣。

    她的王嫂。

    神族最美的神,也是神族中唯一可与未林的脸媲美的男人。

    是的,花神青棣本为男儿郎,而非眼前的女娇娘。

    “嫂嫂……”她抚着灵犀花胎记喃喃道。

    清笛躲开她的手,懵得满脸问号:啥?你说啥?你叫谁?谁是你嫂嫂?我是谁?

    和你不熟,别乱叫啊。

    认真算算,她与青棣认识数万年。幼时不懂,总觉得这男的想同自己抢王兄,是以二人老是剑拔弩张的。

    几万年来她见过青棣发怒,见过青棣撒娇,见过青棣惆怅。

    就是没见过他害怕的模样。

    哈,原来竟是这般俏生生的,惹人开怀。

    无非玩心起来,一屁股坐到桌子上去,拍拍清笛的肩膀,示意她坐下。

    接着就学那些多嘴妇人传人八卦的嘴脸,带着雀跃的心情,将前因后果添油加醋地讲述一番。

    讲到最后,清笛好几次想打断她:你讲归讲,但能别那么兴奋么……

    不就一个男神仙下凡做了女人么,有什么新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