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沉默。

    长灵悄悄把手指错开一条缝,往外偷偷瞧去,见灵火光芒仍旧在跃跃跳动,映着昭炎一张冷峻深刻的脸庞,吓得赶紧又合紧手指,道:“你放心,我不会乱跑的。我就睡在下面,等明天状态好一些了再出去。”

    昭炎没动,道:“现在地上全是水,谁告诉你呆在床底下疹子能退下去的?”

    长灵这才发现,自己两只脚是踩在泥坑里,膝上、臂上、手上和寝袍袍摆也沾了不少湿泥。只是刚才逃的急,心里又太过紧张害怕,没有注意到而已。

    长灵辩解道:“我身上有避水的丹药,我不怕。”

    “哦。”

    昭炎像是信了,顿了顿,倒真擎着烛台站了起来。

    四周骤然一黑。

    长灵感觉又找回了自己的安全空间,立刻又抱臂缩了缩,竖起耳朵听动静。

    “砰。”昭炎把烛台搁到了床头的小案上,却并未上床睡觉,而是又走到帐门口,掀帐与亲兵嘱咐了句什么。

    之后又折回床边坐着。

    长灵紧盯着他两条大长腿,生怕他又蹲下来,哄骗他出去。

    但昭炎始终没动,只是那么坐着,不知在做什么。

    不多时,两个亲兵抬着只火炉进来,搁到了床头。昭炎让人下去后,随手揭开炉盖,将几颗芋头投进了灶膛里,才踢掉靴子,枕臂躺到了床上。

    烤芋头独有的香气立刻在营帐内弥漫开。由于灶膛正对着床底,下面的香气尤为浓烈。

    长灵咽了口口水。

    从进了奴隶场到现在,他粒米未进滴水未沾,的确饥肠辘辘。

    芋头是军中常备的干粮,既充饥又便于携带存放,夜里提前烤上,等明早正好能直接当早餐吃。刚出炉的烤芋头外焦里嫩,再涂上一层蜂蜜,十分香甜可口。

    长灵还是很小的时候吃过一次。

    想着想着,肚子忍不住咕噜咕噜叫了两声。

    顾忌着昭炎在上头,长灵连忙缩起手脚,忍住腹中饥饿,不敢再乱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帐内安静的只闻炉火炙烤芋头的滋滋声、帐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以及……上面传来的绵长呼吸声。

    他睡过去了。

    长灵想。

    烤芋头的香味已经浓烈到无法忽视的地步。就算没有全熟,也至少是半熟状态了。

    刚刚他投了好几颗进去,如果他偷偷吃掉一颗,那个人应该不会发现。

    长灵又忍了片刻,竖起耳朵听上面的呼吸声,在确定昭炎已经熟睡之后,便轻手轻脚的往外爬去。

    火炉边搁着铁钳,拨炭火用的。

    长灵只探出半个身子,先小心的打开灶膛,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又小心翼翼的拿起铁钳,从炭火堆里夹了一只表皮焦黑的烤芋头出来。

    拿到芋头后,长灵就丢下铁钳,迅速缩回了床底。

    蜂蜜罐在帐中食案上放着,长灵不敢冒险出去取,捣了几下手,等芋头表皮没那么烫时,就直接剥开皮啃了起来。

    一只芋头很快下肚。

    即使没有蜂蜜当佐料,也十分软糯可口。

    长灵吃完第一颗,非但没有缓解饥饿,反而被勾起食欲,……更饿了。

    忍了会儿,终是忍不下去。长灵于是又一次偷偷爬出去,拿起铁钳,从灶膛里夹了第二颗出来。

    “啧,你这么能吃呢。”

    一道戏谑的声音突兀的从上面传来。

    长灵手一抖,烤芋头从铁钳里骨碌碌滚了下去。

    见小东西丢了铁钳,又要缩回去,昭炎轻笑一声,直接伸手把人捞了出来,按到怀里道:“你偷偷把本君的早餐都吃光了,本君明天吃什么?”

    长灵没说话,迅速伸手捂住眼睛。

    昭炎一怔,疑是看错了,强把长灵十根手指拨开一看,才发现小东西向来乌漆发亮的双眸竟一片诡异的死白。

    长灵慌得又赶紧捂上,不准他看。

    “怎么回事?”

    良久,昭炎开口问,辨不出喜怒。

    长灵只是捂着眼睛,不说话。

    昭炎道:“你不说,本君也迟早会查出来的。”

    长灵肩膀狠狠抽了下。

    “嗯?”

    “到底怎么回事?”

    见长灵还是嘴硬的不肯说话,昭炎叹道:“不如,我们交换一下秘密。你告诉本君答案,本君许你问本君一个问题,好不好?”

    他语气刻意温缓时,莫名有一种镇定人心的力量,像用蜜糖引诱猎物的捕猎老手。

    “我……”

    长灵没想到今夜这么倒霉,还是让他给撞上了,用力吸了口气,道:“是、是旧伤。”

    昭炎像一点没有惊讶的问:“什么旧伤?”

    又一阵死寂。

    好久,长灵小声问:“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很丑很可怕?”

    昭炎伸手拢住小东西脑后乌发,依旧只问:“告诉本君,怎么伤的?”

    “一定要说么?”

    “对,一定要说。”

    昭炎声音依旧低缓,却不容置喙。

    长灵咬了咬牙,像纠结许久,方小声道:“是半开灵的灵狐,在化灵不成功时,都会留下的后遗症。”

    “原是这样。”

    昭炎稍稍松口气,心想,毕竟不是什么好印记,小东西定是觉得说出来有伤自尊,才一直推诿,不愿启齿。

    “那何时可以消掉?”

    长灵立刻道:“只要睡一觉就好。”

    昭炎点头,倒没再继续追问,伸手灭掉烛火,将长灵塞进被子里严严实实裹住,自己也跟着躺下,道:“好了,该你问本君了。”

    长灵躲他远一些,心乱如麻中,胡乱问:“君夫人,他为何一定要造你的反?”

    “他不是要造本君的反,而是要造狼族的反。”

    昭炎声音忽转冷峻。

    顷刻,又自嘲似的笑了声,道:“不过,你说的对,他也的确厌恶我。”

    “为什么?”

    “因为本君长了双狼眼,不似本君那弟弟,是一双狐狸的眼睛。早在本君出生时,他就想将本君丢进河里淹死,后来是君父及时赶到,保住了本君一条命。”

    他寥寥数语,说得简洁而随意,但那颗心究竟需要吞下多少伤害与不公待遇,才能将过往数百年的痛苦、不甘与委屈转化为如今唇边的一缕云淡风轻。

    长灵没再吭声。

    昭炎失笑道:“你这什么反应,还当本君几岁的小孩子呢。”

    “本君如今坐拥整个西境,早不需要那些注定不属于本君的东西了。”

    语罢,他扭过头,长臂一捞,将长灵连人带被子一道捞进怀里,认真而偏执的道:“但你不一样,你是注定属于本君的东西。”

    长灵下意识捂住眼睛,要往被子里钻。

    昭炎灼烫的目光滚过长灵颤抖的手指上,道:“都这种时候了,还怕本君看么?”

    “听话,把手松开。”

    长灵慢慢挪开双手,羽睫颤抖如被狂风摧残的叶片,又被昭炎柔声哄了好久,才鼓足勇气睁开眼睛。

    长灵的眼睛已经从诡异的死白变成灰蒙蒙的颜色,湿漉漉水泽浸润下,依稀能寻到一点乌漆的影子。

    “是不是很丑?”

    “唔,是有那么一点。”

    长灵面色一变,咬了咬牙,又要捂上。

    “不过挺可爱。”

    昭炎紧接着补了句。

    “白眼睛的小狐狸,整个青丘怕也没几只吧。那本君可赚大了。”

    长灵一愣,沉默偎在他肩头,闭上了眼睛,任由自己短暂的沉迷在那股蓬勃强大、烈烈如阳光的气息之中。

    **

    连日奔波流离,这夜,长灵还是不可避免的做了噩梦,梦中,他并不是人形,而是一只瘦弱的白色毛团,在一个暴雨夜被一头体型巨大的大尾巴狼所救,大尾巴狼将他叼回窝里,对他各种甜言蜜语,温柔呵护,还烤香喷喷的芋头给他吃,把他养的白白胖胖,毛色蓬松柔软,然而在它放松警惕时,大尾巴狼突然用暴力废去他一身法力,还将他关进暗无天日的锁妖台里,日日酷刑折磨,逼他说出狐族祭坛的秘密。灵碑破,祭坛塌,狐族因此血流成河,尸横遍野。而他,也被打碎灵核,敲断全身骨头,丢到军前祭旗,尸体被狼人铁骑践踏成一滩烂泥。

    除了本体形态不同,梦中细节真实的仿佛真实发生。

    长灵手指紧扣着床沿,在一背冷汗中惊醒。帐中光线明亮,阵阵烤芋头的甜香顺着灶膛钻入鼻息,原来已是第二日清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