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显然,何瑜跟他们一样想知道答案。

    姚霑也没有再卖关子:“那年我们在榆城落脚,一是因为你们母女,一是因为犹豫着下一步的行军路线。

    “我和你外祖父在往北攻克隆兴,还是往东挺进与宁王大军会合上有了分歧。

    “你外祖父主张先与宁王会合,与诸将面议之后再定决策。

    “但我认为此刻隆兴周军人马不过一万人,且他们的主帅正受伤,是极好的攻城之机。

    “那日我父子争论了几句,我盛气难平,出门找了间酒馆喝闷酒。我部下有个叫姜图的,见我独自一人,喊上了他的两个友人来陪我。

    “姜图为人本来就很机灵,那两人谈吐不俗,简单说就是说话中听,又不让人觉得刻意。人在烦恼之时总是喜欢听些好话,我虽然知道,但也还是听得很舒服。

    “那顿酒也喝得很舒服,一舒服,我就说了些不该说的——为什么要克制呢?姜图是我的得力属下,好几次战事他都与我配合的很好,我信任他,他靠得住,他的友人自然也靠着住。

    “喝完酒我心情舒畅地回了营,当天夜里,我还在昏睡中,号角声就响起来了。”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停,仿佛整理了一番思绪,才接着道:“我们这些带着家眷的将领,那会儿全住在榆城县衙的宅子里,含你外祖父与二舅在内,一共五名将领,率着有三万人。

    “号角响起时我那刹那间就醒了,探子送回来消息,隆兴受了伤的周军主帅率领那一万兵马突然向我们发动攻袭。

    “我们三个人——除去城墙下值夜的那两个,立刻商量出对策,你外祖父出城应敌,我负责带着家眷向东撤走,另一位则负责断后。

    “一路都算是井然有序,但在刚出城门之后,姜图突然带着一小支队伍出现了。”

    姚霑的双眼里闪烁着一簇异样亮堂的光,像刀剑相碰时的火星那样炽烈。

    “姜图是来拦阻我们的。我没有想到他已经暗通了周军。”他粗哑的嗓子说道,“他年轻聪明,也很吃得了苦,但人总有短处,他在女色上沦陷了。

    “他相貌好,也爱美人,在那之前,周军用女人魅惑他,他中招了,之后周军就许以金钱官职。

    “那时我们仗才打了一半,周室还在君临天下,确实不知道最后胜利的会是哪方,他会动摇是在情理之中的。

    “后来他妥协了,带来那两个人接近我,套走了军情。

    “我当场跟姜图厮杀起来,而你母亲因为我的狂怒而下了马车。

    “我不敢让她知道,泄露军情是多么大的错误,甚至可以说是有罪,不消宁王说什么,光是你外祖父也可以把我就地行军法。

    “我把她推回车里,让身边士将带他们先避退。

    “姜图跑了,他们的援兵来了。我们再次被包围。

    “我急得快疯了,终于让你母亲看出来,她问我究竟,我瞒不下去,说了出来。

    “她骂我,说我意气误事,我不敢反驳。

    “那天夜里我们站在寒风里,又气愤又无奈,到最后她说,她知道有条路可以出去,但是风险比较大,因为地形险峻。

    “她在榆城生活多年,城内外都熟悉。我让她画给我,让探子去探路。

    “但那地方实在复杂,而且岔道太多,不去实地实在难以说清楚。商议半日,最后她还是决定亲自带路。

    “我还是担心她的,但那时已经快天亮,容不得我们拖延了。

    “我派了五十个人跟着她,我们大部队随后赶上。临走前她把你托付给我,我也只当是寻常的托付。

    “没有想到,在最要紧的关头,她竟然义无反顾地选择带着那五十人里的其中十个引开了追兵。给了我们所有人脱困之机。”

    话音到这里戛然而止,整座道观也忽然静得连出气声也没有了似的。

    暗处的李南风还没从震惊中回神,姚霑声音又响起来:“老天爷就像是要成全我一样,姜图逃跑了,身边唯一知道这秘密的妹妹也赴死了。

    “后来我又经历过无数次战争,也经历过很多险情,但是再也没有哪一次感受像这一次这么扎心。

    “它成了我心底一颗毒疮。我以为事情过去了,但我没有想到,这些句句戳人心肝的指控会在那样一个夜晚,透过徐涛那样一个人乍然摆在我面前。

    “我羞愧难当,心虚不能自已,是想过杀他的,因为杀了他,世上就再也没有人会知道曾经因为我的过失,遭受了一场那样的损失,同时害死了自己的妹妹。

    “人人只知道那次是营里出了叛徒,却无人知道,若不是我轻敌,至少不会有那一夜的突袭。

    “徐涛若再多说几句话,我都不敢保证我会不会下手,当然我没有想到,他的死也是已经被设计好的。”

    第207章 忘了它吧

    李南风抬头看向晏衡。

    晏衡眉头也紧皱着,一扫往日漫不经心。

    不等他们有交流,何瑜声音又响起来:“你说的是真的?”

    少女的声音已经嘶哑,哪怕并没有说多少话。

    “我既然打算说,就没有必要再隐瞒。”姚霑站起来,“你说的没错,我到这里来祭拜,是我内心不安,那场仗打完之后,三万人最后剩下两万人。

    “虽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哪怕不死在那儿,终究也不见得能全部活到最后,但至少是因我之故而死。我不能公之于众,只能暗中纪念。”

    “可是你的纪念有价值吗?”何瑜颤着声说,“他们已经牺牲了,而你如今却在安享着宋国公世子的荣光!

    “你难道以为私下里忏悔忏悔,就能对拥有这身荣华富贵心安理得了吗?你甚至连公开拜拜他们你都不能够!他们就这么冤死了!”

    “你说的很对,我没有资格。可是无论如何,我已经错过了最好的述罪时机。

    “当初会合后,我有机会说明实情,可是我不敢。因为我还想打仗,我想有前途,想在将来新朝廷史册上被记下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