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颖达点点头:“你说这个张焕,怎么连避讳都不知道?看这句‘如此,则天下太平,万世民安’。还有这句‘若任由高昌依附于突厥,不吝于为渊驱鱼为丛驱雀’。”

    这俩句话中,分别有李世民和李渊的名字,自然是大大的犯忌讳了。

    崔康道:“不错,而且张焕在文中大肆鼓吹对异族实行霸王之道,说什么霸道尚功,不伏不偃甲!皇上乃是万世明君,被人尊为天可汗,即使是蛮夷,也是我大唐百姓。张焕此举,不但大大违背我儒家宗旨,而且会让皇上名声受损!”

    张焕在文章中,确实宣扬对不服王化的异族实行霸道,还举了高句丽和高昌突厥等为例。不过并未一味的宣扬霸道,而仅仅是把武力作为手段。

    至于文中所谓的犯忌讳,张焕熟读史书岂能不知?这几处犯忌讳的地方,自然都是昨晚崔康做的手脚。

    崔氏一门藏书甚多,有时候不免将书籍弄脏弄坏,令人叹息不已。后来崔氏研究出了一种秘法,可以轻易抹去书上被墨迹污渍弄脏的痕迹,有此一法,更是能轻易涂改字迹。崔康乃是崔氏嫡系,自然精通这方法,而且崔康还有个极大的本事,那就是模仿别人的字迹!有这两点,想要在张焕的试卷上轻微的改动一下,并非难事。

    孔颖达叹息道:“真是令人惋惜!可惜这首经典的试帖诗。崔侍郎有何看法?”

    崔康沉吟片刻道:“张焕名满天下,又是曹宪大夫的弟子,曹大夫德高望重,和孔大人一样乃是儒学大家。仅此两点,似乎也不能让张焕落选。不过张焕文章中大为犯忌,也令人头疼得很。”

    崔康这些话说了等于没说,孔颖达自然不满意,沉着脸再次询问他的看法。

    崔康肃然道:“既然孔大人一定要下官说,下官不妨说些浅见,若是说的不对还请大人不要见怪。”

    “但说无妨!”

    “想来张焕也是一时糊涂,才出现了这些不该有的错误。下官认为,不妨将张焕先录取在案。不过毕竟事关犯忌,下官以为张焕的名次不能太高。可是其人名满天下,名次过低也说不过去,所以下官认为,先将张焕排在第十名左右,然后呈报名单的时候请皇上定夺。”

    “崔大人所言极是!”

    “下官赞同崔大人所言!”

    “下官也附议!”

    崔康话音刚落,就有人出言附和,其他人见了也都纷纷附议。孔颖达皱着眉头想了想,勉强答应了下来。

    孔颖达和曹宪私交极好,又都是儒学大家,自然希望张焕能高中三甲,哪想到会出这档子事。被张焕这份试卷一闹,孔颖达心情很是不愉快,沉着脸开始翻阅其他的试卷。

    因阅卷是在礼部大院,所以抽调来阅卷官吏中,礼部的人最多。崔康在礼部就职多年,人脉极广,礼部被抽调的这几人都唯他马首是瞻。而从别处抽调的官吏,大多也被人暗中打过招呼,所以大多数人筛选试卷时,都会暗自询问崔康的意思。

    这样做自然导致最后入选的试卷,几乎全是世家子弟的试卷。不得不说,这些世家子弟虽然自傲,不过大多也都有真才实学。所做的诗词文章虽然比不上张焕,不过确实比大多数寒门学子的要好很多。

    孔颖达心情不乐,再加上崔康等人在一旁蛊惑,并未留意入选试卷中大都是世家子弟。认真的筛选出了二十九人,加上张焕,正好凑齐了三十人的大名单。

    名单中诸如崔翰崔林,卢思德李伯彦等世家子弟俱都入选。寒门学子中,除了张焕之外,只有王玄策名列第二十四位,还有一名剑南道学子名列二十六,曹岩名列末尾。除此四人之外,竟然再无一名寒门学子入选。

    第六十九章 呈报名单

    三月五日未时末,太极殿外。

    “皇上,孔大人,崔大人求见。”

    “宣!”

    孔颖达整整衣襟,捧着试卷和名单先进入了太极殿,崔康也整整衣襟紧跟在后面走了进去。李世民正和长孙无忌在说话,见他俩进来立刻停住了话头。

    “臣孔颖达(崔康)参见皇上。”

    李世民和颜悦色道:“俩位爱卿幸苦了,名单出来了吗?”

    “皇上,名单在此。”

    李世民接过名单,一边看一边对照此前那份名单,不等看完就心头大怒。等到看见张焕仅仅是第十名时,更是怒不可遏。

    “二位爱卿,这份名单朕看过了,却有些不解之处。”

    李世民语气略带沉闷,崔康心头一跳,微微低下头去。

    孔颖达道:“请皇上明示。”

    “江都张焕素有才名,为何仅仅名列第十?”

    “回皇上,张焕的策问中,颇多犯忌之处,而且大肆鼓吹霸王之道,与我儒家宗旨大相违背。”

    “文章是何内容?”

    孔颖达虽然上了年纪,记性却很好,当下一字不漏的将那篇文章背诵了下来。李世民听完后眉头紧皱,对于向离心离德的异族行霸道之事,李世民倒是无所谓。不过这张焕难道真的不懂避讳不成?李世民想到这里暗暗摇摇头,从多方渠道已经证明张焕心细如发,岂会犯这种错误!

    “本来有这些犯忌之处,张焕是不能入选的。不过在崔侍郎力主之下,微臣也意识到张焕如今身为寒门领袖,一举一动都牵动天下寒门士子之心,所以微臣破格将张焕也名列其中。至于如何取舍,请皇上乾纲独断。”

    李世民并未理会孔颖达,而是对崔康问道:“崔侍郎,听闻你家中侄子曾经和张焕多有不和,为何却坚持让张焕入选?”

    崔康满脸正气道:“启禀皇上,臣的子侄辈和张焕的事情乃是私事,这为国取士乃是公事,张焕学识名声都有,因而微臣不敢因私而废公!”

    李世民心中怒极,却微微一笑道:“好个‘不敢因私而废公’!崔侍郎一心为朝廷,朕心甚慰。”

    孔颖达笑道:“崔大人勤于王事,给微臣减轻了不少负担,确实是一员能吏。”

    “朕心中有数。其他试卷怎么处理的?”

    “回皇上,都暂时放在礼部南院,皇上有何吩咐?”

    “崔爱卿,朕交给你个任务,你去把那些试卷好生封存起来,以后送去国子监让学子们借鉴一下。孔爱卿,你先留一下,朕还有事和你说。”

    崔康见李世民对名单并无异议,心头大定,躬身告辞退了出去。

    孔颖达道:“敢问皇上有何事吩咐?”

    李世民叹口气道:“孔爱卿啊,君子可欺之以方!这话果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