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又一次的辛烈酒水灌入胃腔,漪漪有点泛晕了。

    拧一下眉头,似自嘲般说道,“呵,可是很不好做,你也是做这一行的,应该也知道。所以,所以……呵呵……”

    所以你被打了。

    他猩红着清冷的眼睛。

    他似乎知道,她在回答他昨天的问题。

    握着酒杯的手止不住般发颤,心中的某种强烈情绪顿时倍增……

    就只能安静地盯着她,疯狂思索着,几度想要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叮地一声,手机短信进来。

    暗下眸子,孟峙林缓缓地拿出手机,见是左存信的短信。

    莫名地顿了顿,才缓缓点开。

    ——峙林,抱歉。时漪漪并没有背于职业道德。

    扫了一眼短信,不亚于被锐器割了一刀子。

    不亚于他在那片死土里所遭到的疼痛。

    微微垂下眸,思索着全过程。

    几秒后,他想,他清楚全程了。

    抬眸看她,见她目光空然,因为酒精作用,一张鸭蛋脸红润润的。

    肉嘟嘟的红唇溢出光泽,莫名地蛊惑诱人。

    “昨晚,你被踢了一脚,”忽然出声,轻柔而沙沙的嗓音缓缓涌入时漪漪的耳膜,他顿了顿,又轻轻溢出,“痛吗?”

    “……痛啊。”不太理解他怎么忽然问到这个问题,漪漪蹙眉回答后,又朝着她比了个大拇指,“不过,你不是给了他们两棍子吗?还见血了!我也砸了他们几下!也算报复回去了!来,我们喝一个!”

    说着,她眼溢流光,散去刚才的无奈和绝望,端起酒杯,跟他干杯。

    “漪漪。”孟峙林按下她的酒杯,沉声问着,“为什么?”

    漪漪?他叫她漪漪?她们已经熟到,可以这样称呼对方了吗?

    望着他的眼睛,漪漪似乎看见深情、心痛、担忧、懊悔……

    呼吸都停滞了一下,摇摇脑袋,漪漪蹙眉,“咦,你别那样看着我,我没有那么大无畏的。只是,我弟弟因此而死……”

    顿了顿,浅浅一笑,“他在天上看着,我敢昧着良心吗?”

    第 20 章 漪漪番外

    又到了星期天,漪漪又要回家去见那个小霸王。

    想想,自从那小霸王在他们学校校庆的舞台上,拿着把吉他,像个小童星似地自弹自唱后,那是迷到多少他们小学的小女孩呀。

    在台下围观小霸王的表演后,爸爸妈妈也越发宠溺他了。要什么都给买,吃什么都给做。

    不过呢,小霸王虽然得宠,却不娇纵,很是讨人喜欢的。

    譬如,吃饭的时候,会把她喜欢的菜往她碗里一扔,摆出一副“来,这是本王赏你的”的姿态。偶尔也会像霸总样说,你有喜欢的裙子吗,我给你买,耍咱爸妈的卡。

    回到家里,漪漪奇怪地发现居然没人,不是应该做好午饭等着她吗?

    给妈妈打去电话,等了好久才接通。

    她问,“妈,你们咋都不在家里?”

    “漪漪,在县医院。”时母说,“你来县医院吧……”

    难得听见母亲这种凝重而无力的声音,十六的女孩,还意识不到会发现了什么事情。

    赶到病房门口时,妈妈已经在门口等她。

    漪漪惊讶发现,这才一周不见,妈妈整个人好像老了十岁。

    “你弟,白血病,”妈妈眼眶红红,小声说着,“上周查出来的,没跟你说……等下进去,不准哭,听到没有?”

    没有将母亲的话消化掉,漪漪懵懵地走进病房。

    第一眼,她并没认出那个躺在床上,扎着几根针管的孩子,就是弟弟。

    要知道弟弟可是顶着一头蓬松齐耳的短发啊,好看得紧。脸皮白白润润的,还带点桃红。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简直像星星样。

    而现在,那个光头是怎么回事?

    脸色黄白的黄白的,黯淡,没有光泽,一双眼睛突兀到吓人。

    可是,他却轻轻地唤着,“姐姐,你来了?”

    一下子,还是没止住冒出汹汹眼泪。

    知道这事,漪漪便不在读住校。每天晚上放学后,就来医院陪弟弟。

    她在一旁做作业,弟弟在病床上看教材。不懂的地方,漪漪会辅导她。因为想着,弟弟虽然现在没法上学,但总会重新回到学校,可不能拉下功课。

    学习完后,弟弟会给她唱歌,弹吉他。

    稚嫩的声音,和着吉他的灵动声,在耳边低低回响,撩拨着人心……

    直到他说,“姐姐,我累了,不想唱了,不想弹了。唱歌好累啊,手上也没力气了……为什么生病后,唱歌弹吉他,都会觉得累啊?”

    “那就不唱了,不弹了,我们先休息,不唱了,不弹了……”漪漪哑着声音哄他,“病好了,就不会累了……姐姐,姐姐,给你讲玩笑故事,好不好啊?”

    “嗯。”

    他还是很听话,稍微一哄他,就不吵不闹,乖乖听故事。

    除了要抽骨髓做检查的时候。

    他会躲在她的身后,哭喊着,“姐姐,我好痛呀,满身都是针眼,我不想让那个粗粗的针头扎骨头里去……”

    “乖,要扎一下的。”憋着眼泪,漪漪继续哑着声音哄他,“扎一下就好了……”

    “我不要,我不要……”

    他很倔强,却,还是妥协了。

    那么小的身子侧躺在床上,蜷缩着,弓着的背脊朝着医生,任由他们拿着针管穿插骨头,取出需要检测的骨髓。

    妈妈不敢看,在病房外面抹眼泪。

    防止他闹他动,爸爸和她静静地站在一边。

    按住他的身体,安抚着他,“不痛的,不痛的,一下就好了,好了……”

    不知道这样骗了多少次,后面,连他都会弱着声音说,“嗯,知道了,不痛的,一下就好了嘛。”

    为了让他这样的生活多点甜度,稍微多点甜度。

    她开始收集,收集大量的搞笑故事,一个接一个地讲给他。收集一些他喜欢的歌曲,一首又一首放给他听。

    渐渐发现,随着她的努力,随着父母的努力,他好像也能尝到那么点甜甜的滋味。

    某天夜里,她缓缓地讲完一个搞笑故事,发现病床上的孩子已经睡着。

    给他盖严实被子,她轻手轻脚地走到走廊上。

    在走廊的尽头,黯淡的灯光下,她看见爸爸和妈妈站在那里。

    身姿有些潦倒。

    从弟弟发现这事后,这似乎是她们的常态。

    “老时,家里积蓄没了。”她听见妈妈无力的声音,“跟亲戚们借得钱也差不多花完了。”

    她也知道,一天近一千的治疗费,长久下去,她们这样的家庭可撑不住。

    半天后,爸爸低低沉沉地回应,“把那晦气的房子卖了。明天,我找个车子去搬东西,搬了东西,就把房子卖了。”

    托了姑姑照顾森森,漪漪跟着爸妈回新房去收拾东西。她们得尽快把房子空出来,拿去卖钱。

    进入曾拼死拼活买下来的新房,本以为会带给他们更好生活的新房。

    一家人阴沉着脸色,安安静静收拾着。

    静到可以听见彼此细微的动作时,“碰”地一声,父亲打破死气沉沉的空气。

    漪漪看见,一贯沉着隐忍的父亲,如疯了般,拿起橱柜里的一个又一个碗,狠狠地砸在地上。

    噼里啪啦的声音响彻一室。

    “老时!”母亲停下手里的活,吼道,“你干啥子?”

    然而,母亲的吼叫一点入不了父亲的耳。

    砸了碗,还不足以泄愤,父亲又操起一口平底锅开始砸墙。

    从厨房砸到客厅,似乎恨不得把每一面墙都砸得稀巴烂。

    母亲流着眼泪走到过,哽咽着阻拦他,“老时,你疯了吗?”

    父亲使出猛劲推开母亲,“我就是疯了,就是疯了!你滚开!”

    “你现在发什么疯?”母亲哭着跟他讲道理,“你把墙砸烂了,我们把房子卖给谁!”

    “你他妈滚开!”父亲似乎真的疯了,听不进好话。

    “你发什么疯?你有什么资格发疯?”母亲也怒了,吼道,“都是你说要买房子的……都是你说孩子都在城里读书,应该有个住处的……都是你,都是你……是你的错!”

    “你妈的!你闭嘴!”

    母亲的话像千百根刺,扎到父亲心上。父亲举起手上的锅,想要朝着母亲的头砸去。

    母亲丝毫不甘示弱,呜呜咽咽道,“你打啊!打死我!打死,我可以先去路上等着娃儿……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