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一拱手:“父亲,我愿意去一趟关中,说马腾遣质子入京。”

    曹操眼角绽出一丝笑纹,他看着曹丕饶有趣味的半天没有说话。曹丕的请战在他的预料之中,只是他亲自征辟马腾的长子马超多次了,马腾都找各种各样的借口推辞了,这次下荆州,他要面对刘表治理了十几年的荆州,面对的是人口百万、人民殷富、城池坚固的荆州,要调用的军队可不是以往的几万人,而是占大半部队的十五万,如果后方不稳,他如何放得下心,关中虽然有钟繇镇守,可要是不能让马腾送质子过来,一旦南方战事胶着,西疆一乱,他可就两面受敌,到时候刚刚稳定下来的局面可能瞬间就土崩瓦解。

    这个险,他无论不敢冒。

    可是,如何让马腾乖乖的送质子来,这也是个难题。

    马腾是前将军,是槐里侯,又有羌人血统,在西羌人中很有威信,他在槐里很得人心,治理得也不错,钟繇虽然建功心切,却一直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也正因为如此,虽然马腾多次拒绝遣质子入关,曹操也没有敢动真格的。当然了,那时候他的注意力在北方,现在北方已定,如果马腾依然推三阻四,他会考虑先把荆州放一放的。

    曹丕或许是个合适的角色,他和钟繇的关系不错,建安九年钟繇在平定河东之乱时,就曾送过一块名贵的玉给曹丕,其中的意思曹操心里明白得很,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不希望曹丕去。

    “子桓,邺城事务繁重,你要多操点心,不可久离,关中的事,就由仓舒去吧。”

    曹丕一愣,失落的感觉还没来得及口味,一阵狂喜就涌上了心头。他其实并不想去关中,他虽然跟钟繇关系不错,可马腾不是好对付的人,只是如果自己不请战,只怕父亲会认为自己无能,所以才硬着头皮要求出使关中。没想到父亲却不想让自己去关中,而是把邺城的重任交给自己。

    “谨听父亲安排,只是仓舒身体未复,关中遥远,我怕仓舒有些吃不消。”曹丕极力抑制住心头的狂喜,用一种很平和的声音说道。

    “仓舒,你……还行吗?”曹操也有些担心地看着曹冲。

    沉默了半天的曹冲这时候才笑了笑:“多谢父亲和兄长关心,我最近天天跟着虎卫练武,又跟着奋威将军(邓展)练了些健身的拳术,身体已经好多了,想来是不成问题的。”

    “如此甚好。”曹操笑了笑,“那就这么定了,你准备一下吧。”

    “我去禀告一下母亲,明日即可起程。”曹冲微笑着说道:“只是我有一个请求。”

    曹操笑了:“你说,是不是要哪位将军跟着你?”

    曹冲笑道:“将军们都在操演兵马,摩拳擦掌的要抢个头彩,好跟着父亲建功立业,打好这最后一场大战,哪会愿意中跟着我去关中。我只是想请父亲允许让叔权(夏侯称)跟着我走一趟而已,他在家闷得慌,二哥最近又没空理他,所以跟我说了很多次要出去散散心了。”

    曹操一愣,想起那天众将比武时夏侯称六箭凤还巢的威风场面,一种喜悦浮上心头,没想到这个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现在也跟仓舒走得这么近,倒是出乎自己的意料。他瞟了一眼曹丕,点了点头说道:“好!”

    “多谢父亲!”

    曹冲向母亲环夫人和老师蔡琰告了别,一边让典满去找夏侯称,一边找到了三哥曹植。曹植正在邺城一个隐蔽的小屋里,头发乱得象稻草,手上黑漆漆的全是墨,两只眼睛红得象兔子,盯着一张印满了字的纸细看。曹冲跟曹操要了十个刻工,调集了大量的硬质木材,让曹植带着人躲在这里开发印刷术。他本来以为这件事很简单,刻几个字,用墨一刷,然后把纸往上摁一下就可以了,没想到做起来却很难,第一次印出来的是黑纸一张,墨在上面全洇成了一个大墨团,当时他就傻眼了,想当发明家的热情一下子被泼了一盆冷水。

    不过曹植却比他更有信心,他一想到以后文章不再用手抄,只要这么一印就能复制一份寄给友人,他就抑制不住的狂喜,所以他向曹冲提出由他来主持这件事,这个建议当然正中曹冲下怀。

    “仓舒,你看,我们调整了墨的比例,今天印出来的字就清晰多了。”曹植一见曹冲走下来,连忙把手中的纸递给曹冲。曹冲接过来一看,上面的字虽然跟自己以前见的激光印刷差得太远,可总算能看清是什么字,心头倒也是开心得很,他拍拍曹植的肩头说道:“三哥,这件事办成了,你就是造福天下的读书人了。”

    “呵呵呵……”曹植乐得合不拢嘴,“我可没想那么多,只是想到从此有看不完的书我就很开心了。”他凑近了曹冲说道:“仓舒,等这里弄好了,你跟蔡大家把伯喈先生的文稿交给我印吧。”

    蔡琰应曹冲的要求,凭着记忆整理了她父亲蔡邕的几百篇文稿,现在全存在曹冲的书房里,曹植眼馋很久了,多次提出要先睹为快,却被曹冲拒绝了,推辞说什么时候能正式开始印书,那些文稿才能拿出来。这些文稿就象挂在驴嘴前面的胡萝卜,引得曹植没日没夜的在钻研究怎么才能把这印刷术搞出来。

    “你放心,只要你把这东西搞出来,我保证你有看不完的书。”曹冲见曹植丧气了样子,故作神秘地说道:“你只知道蔡大家记得的那几百篇文,你可知道伯喈先生的那一屋子书?我可告诉你,这次荆州回来,我给你一本不差的全拉回来。”

    “真的?”曹植眼睛里冒着金光。

    “当然,兄弟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曹冲老神在在的说道,“我要去一趟关中,希望回来的时候能看到更好的作品。到时候给你们发赏钱,每人十万钱。”他说着,对旁边十个正在忙碌的刻工挥了挥手。

    “多谢公子。”那十个刻工连忙站起身来行礼。

    “你别空许诺,父亲就给那些零花钱,搞这些已经把我们哥俩的月钱全用光了,还跟二哥借了不少,每人十万钱,你哪来的钱?”曹植笑着打断他的话。

    “这个你不懂,跟你这书呆子说了也没用。”曹冲神秘的一笑,摆摆手闪出了门。

    第二十四节 持节

    建安十三年四月中,风陵渡。

    曹冲坐在铺着厚厚的软垫的车里,看着不远处正在靠岸的渡船,又看了一眼周不疑一直握在手里不放的那根叫做节的竹杆,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他在许县向陛下请旨西行时,跟陛下刘协有过一个很有意思的对话。

    刘协听他说要西行招抚马腾,不免有些诧异,当场封了他一个郎官的官职,然后又有些欣慰地说道:“爱卿年刚十三,就能出使为国尽力,可比甘罗。”

    曹冲却摇摇头说道:“臣不如甘罗。”

    刘协有些吃惊,没有计较他的反驳,倒是饶有趣味地问道:“爱卿此话怎么讲?”

    曹冲略微抬起头来,有些冒犯的用余光看着一脸好奇的刘协,然后说道:“甘罗不过是一偏居蛮夷之地的诸侯国小臣,却能仗秦王之威,出使不辱使命,臣忝为大汉臣子,到大汉的疆域之内宣布一下陛下的天威,不过是个人人可成的差事,哪能和甘罗相提并论。”

    刘协愣了一下,哈哈大笑,笑了几声之后又觉得有些苦涩。大汉的疆域?不错,关中以外还算是大汉的疆域,槐里的马腾是大汉的前将军,金城的韩遂是大汉的镇西将军,都是大汉的臣民,不过,他们现在任命官吏都是上上表,他这个做天子的根本没什么说话的机会。

    不过他听到曹冲这句话还是觉得很开心,至少说明曹冲还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他有些叹惜的拍拍手说道:“爱卿说得有理,不过,你也不比甘罗差。”

    曹冲又很没礼貌的回了一句:“陛下,臣自认为比甘罗强。”

    刘协越发的觉得奇怪了,他抬起手拦住了刚要喝叫的太监,微笑着问道:“爱卿此话又怎么讲?”

    “甘罗不过是秦王的臣子,立功有限,臣是大汉的臣子,有陛下的英明,有我大汉的实力,臣有机会为大汉立下不世之功,象破胡侯一样,将大汉的声威传遍天下人迹所能至的地方。”曹冲一点谦虚也没有地说道:“所以臣现在虽然不如甘罗,以后却比甘罗强。”

    刘协沉默了半天没有说话,脸上的笑容也渐渐的淡了,一种说不清的落寞在他的眼角荡漾开来,他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爱卿壮志可嘉,只怕任重而道远,朕,只怕没机会再看到了。”

    “陛下!”曹冲提高了声音,响亮而带着一点童音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陛下春秋正胜,夫子曰,三十而立,陛下正如早晨八九点的太阳,刚跃出地面不久,何出此颓废之言,臣无状,敬请陛下收回此言,奋发图强,带领臣等重现大汉荣光。”

    “八九点的太阳?”刘协愣了一下,不太明白八九点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曹冲的话他听明白了,也许是被曹冲的清脆响亮的声音带来的生猛锐气所感,也许是被那大汉荣光的豪言壮语所激动,白净的脸上露出一丝红晕,他定定地看着曹冲半晌,站起身来沉声说道:“宣诏,曹冲忠君爱国,年少有为,特命为骑都尉,使持节,宣旨关中。”

    当时那个旁边站着的小太监愣了半晌,好象不太明白皇帝陛下今天怎么突然之间换了一种气象似的。直到刘协的眼光看过来,他才打了个冷颤,小跑着去拿骑都尉的印绶和节杖。

    曹冲当时并没有想太多,说甘罗的故事他倒是有过腹稿,只是后来演戏演得有些入戏,不知不觉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好在陛下没有怪罪他的失礼,反倒是被他感动了似的,郎官才封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变成了骑都尉,还有什么使持节。他不太懂这些,所以脸上并没有太激动,这让刘协有些失落的同时又很开心,这小子很沉着,不毛燥,其实曹冲根本不知道这其中的区别。

    他不懂,但是周不疑懂。

    周不疑先是看着跟着曹冲出来的二十名羽林骑愣了神,后来又看到了曹冲随随便便当拐杖拄在手里的节,眼珠子差点掉出来,问清了情况之后,他倒吸了一口冷气,连忙主动要求替曹冲拿着节。曹冲倒也没有多说,他还是愿意躺在车里由小侍女捶背捏腿的舒服,要让他直挺挺的坐在马上握着这根竹杆,实在有些强人所难。所以他很轻易的答应了周不疑的请求,虽然周不疑的眼神看起来有些过于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