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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林,曹军水寨前,孙贲和孙匡接到了盛装而来的大乔。他们跪倒在大乔面前,肩膀耸动:“嫂嫂,我等无能,累嫂嫂受此大辱,实在是愧对兄长。”

    大乔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起来吧,休再说这些无用的话了。绍儿呢?”

    孙匡满面羞惭地说道:“小弟无能,未能保得绍儿平安,使绍儿遭人毒手,目前正在请好的医匠治疗,已经三天了,还没能醒过来,只怕……”孙匡嗫嚅了半天,没有说下去。

    “那就好,我要休息一下,你们退下吧。”大乔的脸色越发的阴沉了。

    “诺。”孙匡退了下去,孙贲迟疑了一下,也退了下去。大乔打开孙贲留下的一个锦盒,拿出一柄匕首,她抽出匕首看了看湛蓝的刀锋,将匕首掖进怀里,冷笑道:“孙家的男人都死光了,打不过人又不肯投降,只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还想与人争天下,真正是可笑之极。”

    曹营很热闹,曹操的中军大帐张灯结彩,喜气翻天,一干文臣武吏们在喜笑颜开的曹操面前不停地说着好话,等着酒宴开张。都知道孙策的夫人今天要进营了,都想来看个新鲜,哪怕是远远地看一眼也行。谁不知道孙策的夫人和周瑜的夫人是当年乔太尉的女儿,生得花容月貌,美艳动人,虽说已经三十多岁了,听说还是倾国倾城。如今孙策的夫人进了丞相的房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周瑜的夫人也进了丞相的房,那才叫两全其美呢。

    有人还悄悄地说,听说孙权为了保住江东那块地盘,还要把他的小妹妹送给咱家仓舒公子呢,你们可知道?我可听说了,孙权那个妹妹可厉害了,一般的男人镇不住他。旁边的人就说了,咱们仓舒公子是一般人吗?什么样的女人镇不住?

    又有人说了,可惜这大乔小乔的年纪跟咱公子相差太大,都可以做他娘了,要不然,公子将这大乔小乔收入房中,总比丞相收入房中强吧,丞相可五十多了,还行不行啊。

    他的话一出口,立刻招到了旁边几个士卒的群殴,一边打还一边骂:“你他妈的找死,不能连累我们啊,这话要是传到当官的耳朵里,我们一伍的人全得完蛋,你这张臭嘴,迟早要惹祸的。”

    那人挨了揍,也知道自己犯了错,不敢还嘴,只得揉着伤口躲到一边,嘴里还嘀嘀咕咕的,我又没说错,丞相大人虽然爱惜女人,哪有公子心疼人,没看到他那两个侍女过得比我的婆娘还开心吗,这营里的女人,哪一个不想到公子帐里去。

    下面的这些话自然只能在下面流传,曹操没有机会听到这些,他也没有空听到这些。从宴会开始,他虽然举着杯对着众人高声欢笑,却没有象往常一样诗兴大发,他只想天快点黑,酒宴快点结束。一想到当年那个巧笑俏兮的小女孩阔别了近二十年后,如今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他的内帐里,等着他去安抚,他就觉得自己热血沸腾,有一种等不及的感觉。

    她如今三十多岁了,还象以前一样明艳动人吗?曹操出神道。

    “丞相大人,请满饮此杯。”孙贲挂着一脸谄媚的笑容,高举着酒杯。

    “哈哈哈,好,饮了。”曹操哈哈一笑,一饮而尽,看着孙贲满脸笑容,他却从心里鄙视这个人。将自己的嫂嫂献给人求富贵,还这么开心,这人真是下作。孙文台当年如何英雄,怎么生出孙仲谋这种儿子,怎么会有孙贲这样的侄儿?什么兵圣之后?我呸!

    第三十一节 重逢

    大乔安静的坐在内帐里,看着内帐中堆满了简策的书案,闻着帐中杂夹着些许脂粉香的男人汗味,竟不由得有些心烦意乱。她强摁住心头的烦躁,顺手拿过一本柔软的纸作成的东西来,打开一看,上面竟是一些诗文,娟秀的字迹在雪白的纸上,夹在乌丝栏中,看起来特别舒服,她好奇地看了看深蓝色的封皮,封皮上有一白色的长方形白纸,写着四个飘逸的楷书:“上巳文集”。

    原来这就是传说一两金子一本的上巳文集。大乔有些意外的看了又看,她翻了两页,看到前面有一个目录,上面有文章名,作者名,页数,她眼睛一扫,很自然的就翻到了序文之后的第一篇。

    那篇是曹操的诗,书眉上还有曹操用丹砂写的眉批,大意是此句用得不妥,可以改成某字之类。

    他还是那样用功。大乔很自然的笑了一声,又忽然惊醒。自己这是怎么了,这可不是来探望老友的。如今的孟德不是当年那个大家眼中的浪荡子,他已经是大汉朝最有权势的丞相,而自己也不再是那个情窦初开,躲在帐后看心目中的英雄的小女孩,她是江东小霸王孙策的遗孀,是那个差点被曹操派人打死的孙绍的母亲。今天,她不是为江东来的,而是为孙绍来的,为孙绍讨个公道来的。

    或许,她还为了自己来的。不,不可能。大乔用力地摇了摇头,紧紧地握紧了手中的书,柔软的纸被她那双修长温润的手握成了一团。

    可惜,那把喂了毒的匕首不能通过虎卫校尉许禇的检查,已经被她悄悄的扔进江里了。不过没关系,她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早就做好了自己的准备,女人做事,有时候就是比男人想得更周到一点。

    当年怎么没有看出来他如此狠毒,居然能小孩子都不放过?父亲号称知人,怎么没看出他的狠毒?还是狠毒本就是男人的天性,不值一提?孙郎够狠,孙家的人都够狠,他,也这么狠。

    其实她是知道他狠的,在徐州,他杀了几万人,泗水不流。征战中,屡屡听说他屠城。只是打仗么,屠城是常事,孙策也屠城的,孙权也屠城的,她下意识的曾经为他无声的辩解过。不过这次不一样,他杀的不是跟她无关的人,而是她唯一的儿子。她感到无比的愤怒。

    “你们都出去。”一个浑厚的男音从外面传来,夹杂在轻快的脚步声里的,是一个稳重的声音。那声音迟疑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接着,又急促地响起来,很快就到了门口。听到门口的脚步声,大乔深吸了几口气,放松了面部表怀,伸手抚平了手中书,打开了书页。

    “蕊儿,你也喜欢这本书?”曹操站在帐门口,又手插着腰,满脸通红,略微摇晃着,笑吟吟的看着大乔。大乔一下子窒住了呼吸,蕊儿这个名字,已经有二十年没人叫过了,那是他的专用称号。

    “这是我那个仓舒孩儿的杰作。”曹操喘着酒气有些艰难的坐了下来,他接过大乔手中的书,翻到序文,笑着对大乔说道:“你听,‘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这孩子才十三岁,却老气横秋的,跟你当年多像。”

    大乔的脸一下子红了,当年她为了吸引他的注意,故意在他面前装老成,说出来的话比父亲还深沉,没想到他还记得。只是孩子,她一下子想到了自己的孩子。她没有了父亲,没有了家人,只剩下一个妹妹还难得一见,孙郎死了,就剩下这个孩子,还被眼前这个叫自己蕊儿的人打得要死。她心里重逢的喜悦一下子沉到了心底,伸手抹了一下头发,顺手将那支磨得尖锐的铁钗握在了手里。

    “丞相大人好福气,有如此好的孩儿。”大乔微笑着说道。

    “蕊儿,”曹操有些遗憾的笑了:“可惜,这不是你的孩儿,要不然,你一定会很喜欢他的,这营中的人,没有不喜欢他的。”他叹了口气,拍拍手中的书:“这就是他做出来的,他说,要让更多的人有书读,你说他是不是吹大气?想当年为了一篇赋,你不知费了多少心力,可现在他却能这么多人的文章同时让几百人看到,这孩子,真不知道是怎么想起来的。就这样,他还不满意,说要让书更便宜点,便宜到想读书的人都能读得起书,真是不各天高地厚。”

    曹操虽然在笑话曹冲,可话语中却是抑制不住的骄傲。他看着被烛光映得通红的大乔的脸,带着些遗憾地笑道:“可惜了当年……要不然……”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转过头,刹那间,他似乎忘记了自己已经年过半百,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的某一天。

    那一天,他在见乔公时,被帐后露出的俏脸扰得心神不宁,失魂落魄,几乎失礼。

    大乔也愣了一会,手中的铁钗差点掉落在地上,在脱手的一瞬间,她又回过神来。

    “现在好了,虽然过了二十年,我们总算又见到了。”曹操忽然笑起来,伸手拉住大乔的手:“蕊儿,我本来只是想接你来过年的,没想到你还愿意嫁给我,我真是喜出望外,你知道我当时有多高兴吗?二十年,二十年啊,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没想到真让我看到你了。”

    “丞相,二十年,一个人能有几个二十年?”大乔静静的抽回了自己的手,曹操被她拉得凑近了些,四目相对,曹操的眼中全是激动和兴奋,而大乔的两只凤目中却全是泪水。

    “你这是怎么了?”曹操有些慌了,“二十年也没关系啊,我们聚在一起就好,再也不分开了。”

    “二十年,你成了大汉朝的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已作人妇,嫁夫生子。你有孩子,我也有孩子,你的孩子荣华富贵,奴仆成群,可以承欢膝下。而我的孩子却被逼着离开我的身边,到你营中为质。这世道何其不公,这老天何其不平?二十年,如今你不是二十年前的你,我也不是二十年前的我,我现在只是一个被人用来交易的弱女子,为了自己的孩子来寻个公道……”

    大乔越说越快,声音越说越大,她一把拉住了曹操的衣袖,奋力将手中的铁钗刺进了曹操的左胸。

    “蕊儿,你……”曹操圆睁双目,右手紧紧的摁住大乔紧握铁叉的手,大声叫道:“你说什么?什么公道?什么交易?你难道不是自愿嫁给我的吗?”

    “我自愿,我不自愿还能有什么办法?”大乔满面是泪,“绍儿被你打死了,我除了来报仇还有能什么办法?”

    “有刺客!”第一个冲进来的许禇一见曹操已经被血染红的前胸,立刻起腿就向大乔踢去。曹操大喝一声,奋起一脚踹在许禇的腿上:“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违令者杀无赦。”

    许禇半途中收回了腿,他有些惊诧地看看曹操,再看看手握滴着鲜血的铁钗的大乔,恨得钢牙咬碎,手中长刀一晃,已经用刀鞘击飞了大乔手中的铁钗,一声令下,几个侍女扑上去将大乔浑身上下搜查了一片,没有搜查出任何可以当作凶器的东西,这才面色惊惶的跪在一旁。

    “都给我滚出去。”曹操头上的冠掉了,发钗也被他甩掉了,头发乱成一团。他嘶吼着,连打带踢的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这才瞪着血红的眼睛回过头来,看着衣服散乱、披头散发、狼狈不堪却依然诱人无比的大乔,扑通一声坐在她的身旁,伸出手想去抚平她的头发,却发觉自己满手是血,他缩回手,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又擦,这才颤抖着重新伸出手去:“你说什么交易?孙绍……孙绍怎么了?”

    “孙绍怎么了?你还问我?这大营中除了你不下命令,还能谁能动他一根寒毛,难道是你那个仓舒?”大乔嘤嘤的哭泣起来,边哭边骂:“我不管你打不打江东,我也不管孙家降不降,我只要我的绍儿,谁动了我的绍儿,我就要他的命。”

    “你是说我……”曹操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迟疑地问道:“说我……要……杀你的绍儿?”

    “难道不是?”大乔见曹操的神情不对,止住了哭泣,泪眼朦胧地看着面色煞白的曹操。

    “好狠的孙匡,好狠的孙权。”曹操狂笑了一声,吐出两口血水,纵声大呼:“你的绍儿一直在孙匡身边,从没离他半步,我营中也从来没有人动过他一根寒毛。我曹操对天发誓,有一句假话让我不得好死。蕊儿,你上孙权的当了,我……也让孙权的当了。只可惜,我没能看出孙权的计策,我……”他想了想,忽然惊叫道:“不好,我的仓舒只怕危险,来人啦……”

    许禇应声走了进来,随同他进来的还有两个神色紧张的医匠。曹操扑通一声坐下,任由医匠解开他的衣襟查看伤势,一边对许禇下达了命令:“立刻传荀公达、华子鱼、刘子初进帐,派人通知蔡德珪,包围孙贲大营,反抗者,格杀勿论,派人捉拿孙匡,立即监禁,保证孙绍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