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一听大喜,彭城离此不过数百里,派快马日夜兼程,确实是数日可到。以这种方式治疗,显然要比开胸挖肺来得稳妥得多。他笑着对吴普说:“先生此法甚好,那就有劳先生修书,我自派人去彭城去请樊先生。”

    吴普应了,跟着王宇出去修书。曹冲也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坐到笑容满面的曹操身边陪他说说闲话。曹操问了他去请吴普的情况,听说曹冲为了请吴普来给自己看病,在华佗的青囊面前下跪,他默然半晌,抬起手拍拍曹冲的肩说道:“仓舒,委屈你了。”

    曹冲见曹操这一个月就只剩下一把骨头,大手拍在自己的肩上竟然轻浮无力,想起他不久前当初在乌林冬至宴会上赋诗的豪迈,再看看眼前这个衰弱的老人,他不免心中一酸,险此落泪。他连忙低头拭去眼中的泪水,强笑道:“古人割肉侍亲,儿子不过是拜了一拜,又没有少些什么,谈不上委屈。”

    曹操长叹了一口气,欣慰地说道:“有子如此,老夫纵此刻身死,又有何憾。”

    曹冲心道,你现在可不能死,你一死,我岂不是也要完蛋了。他连忙笑道:“父亲何出此言,等樊先生一来,有当世两位神医的弟子照料,父亲安心休养些时日,定能龙精虎猛,重现雄风的。”

    曹操呵呵的轻笑起来,笑得呛了气,轻咳不已。曹冲将他扶着躺好,帮他顺了半天气,总算好了些。曹操脸色微红,他盯着曹冲看了一会,轻声说道:“仓舒,你想跟着我回邺城,还是想留在襄阳?”

    曹冲一愣,他看了一眼曹操,略作思索说道:“儿子想陪在父亲身边。”

    曹操微微的摇了摇头:“傻孩子,你也十四岁了,老陪在我身边干什么?有了王伯民(王宇)和吴元正(吴普),再加上那个樊阿,老夫一时还死不了。你长大了,也该出去单飞了。你见过雄鹰吗?筑巢于绝壁之上,雏鸟羽毛未丰,老鸟就要将他们赶出巢去,世人皆谓鹰乃禽兽,却不知做父亲的一片苦心。安心在父亲羽翼之下的,有几个能成器?”

    曹冲呵呵一笑,挠了挠发梢没有说话,他一时还没搞清楚曹操想怎么安排,索性听着。

    “当初你强行将南逃的难民迁回襄阳,又在襄阳兴学,我还不太以为然,如今看来,你竟用意深远至此,实在出乎我的意料。”曹操顿了一下,亲昵的捏了一下曹冲的脸颊:“幸好你是我的儿子,要不然,我真得想想你能不能留着了,能在大胜之际预料到如今的局面,实在是非人所想,非人所想。”

    曹冲骇然心惊,几乎吓出一身冷汗。

    第七节 画眉

    曹冲挤出一丝笑容故作谦虚地说道:“我哪有那样的深谋远虑,不过是未算胜先算败而已。我想着荆州七郡,江北三郡,江南四郡,取了南阳郡和南郡,不过是荆州的两郡而已,江夏尚在刘琦手中,江南四郡更在长江以南,我军长于步骑,短于水战,如能一举而下江南自然无事,如若有事,必是过江之时,故而有些打算,并非是当时已经预料到今天的局面。”他说了几句,也觉得这个理由应该说得过去,心里也镇静了些,想想继续说道:“江陵居长江中游,扼守长江咽喉,若想过江攻击江东,江陵必不能失,父亲以为子孝叔叔……”

    曹操静静地想了半天才说:“子孝跟随我多年,作战勇猛,善用骑兵,至于能不能守住江陵,我也不敢断言。所以除了让满伯宁(满宠)镇守当阳为其后继之外,还让乐进守襄阳,徐晃守樊城,有些三人为后倚,想来应该能保南郡不失。”

    曹冲想了想没有说话,曹仁确实是个勇将,在曹营中号称第一勇将,比那个五子良将之首的张辽还要凶悍几分,但打仗不是光靠勇气就可以的。论起计谋来,曹仁显然不是周瑜的对手,也许和周瑜手下的甘宁也就一个档次,不过是一斗将而已。他一直督掌骑兵,但荆州多山,对骑兵的限制极大。历史上南郡正是丢在他的手中,以至于曹军只能退守襄阳,后来被关羽逼到差点连襄阳也丢了,成就了关羽威镇华夏的赫赫威名。说句实在话,如果不是这一仗,关羽能不能有后世的荣耀都是个问题。

    只是现在曹仁和周瑜在江陵对峙,目前为止尚未露出败相,曹操又刚刚将曹仁由镇南将军提升为行征南将军,对曹仁能守住江陵的信心很足。自己此时说曹仁的不是,只怕不见得曹操爱听,白白破坏了眼下的好气氛。他正考虑着,又听曹操说道:“我所担心的只是乐文谦和徐公明二人,徐公明谨慎,倒没有太大的问题。而乐文谦粗猛,和军中诸将向来不和,我担心他在襄阳处理不好各种关系。”

    曹冲微微点了点头,他对乐进这个猛将现在有了切身的认识,在叶县他都敢跟自己暗中较劲,对其他的将领就更不当回事了。这个人基本上是个独臣,和其他人关系都只是泛泛之交,表面上客气,甚至于表面上都不客气。对曹操的忠心那是没话说,但人缘也是差得很。不过曹操似乎也喜欢他这一点,这次让谨慎寡言的徐晃守樊城,却让乐进守襄阳,可见一斑。

    “你对此有何看法?”曹操见曹冲点头,不由得笑道。

    曹冲闻言咧开嘴呵呵笑了两声,略微考虑了一下说道:“看襄阳不能仅仅着眼于襄阳城一城一池,而应该放到整个荆州的环境中去考量。我有点不成熟的看法,还请父亲指定。我认为,襄阳虽不是郡治所在,但和樊城隔江而守,扼守汉水,上可溯及房陵等三郡,直到汉中,下可顺水而下,直至江夏,是个战略重地。襄阳的安全关系到整个中原对江南的态势。现在有江陵城在南,作用还不是很明显,一旦江陵城失守,襄阳就是中原最后的门户,襄阳若失,中原胸腹洞开,许县不稳,许县不稳,则中原板荡,形势大变。”

    曹操满意地点点头,却没有说话,轻轻的伸过手来将曹冲的手握在手心,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如今江陵正在激战,襄阳作为后方,正是腹心所在。襄阳如果镇守得力,左夺江夏,右取房陵三郡,向前进逼临沮、夷陵,可保江陵两翼无忧。再有满伯宁在当阳守护江陵后背,可保江陵不失。而如果仅仅是着眼于襄阳城,只怕未必能给江陵有力的支持。须得能着眼荆州,以襄阳为中心,收拢樊城,当阳,江夏,房陵三郡为一体,全力支持江陵方可。待水师恢复,乃可直逼江南,全取四郡,西取益州,东定江左,江南可定,天下可定。”

    “言之有理。”曹操沉吟了半晌,微微点头道:“也正因为如此,我想让你坐镇襄阳,你看可行否?”

    “我?”曹冲有些不敢相信他的耳朵,指着自己的鼻子诧异的反问了一句。

    “对啊,有何不可。”曹操得意于自己的安排,他拉进曹冲呵呵笑道:“不用担心,乐文谦虽然粗猛,但对你的印象还不错,你去襄阳,他一定能好好配合。另外,我让刘子初(刘巴)跟在你的身边,子初大才,你多多请教于他,必可获益良多。”

    曹冲大喜,连忙躬身下拜,他知道一旦自己坐镇襄阳意味着什么。这是曹操在给他机会建功立业,培植自己的势力了,这不由得他不喜出望外。

    “多谢父亲,冲一定竭尽全力,不敢辜负父亲的希望。”

    “好好干。”曹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已经派人将环儿送到了南阳,你过些日子就去南阳吧,邓子翼书虽读得少,武技却着实好,如若使用得当,也是一个人才。”

    曹冲感激涕零,拜伏在地。一想到曹操身体还没好,就要急急忙忙地赶自己去襄阳,他不得不为曹操这种急切的心情感到心酸,一时有些不忍离开。又盘桓了两日,曹操虽然心中不舍,却强自逼着曹冲带着他的人离开了谯郡。

    依照当初的约定,曹冲带走了华佗的独子华方。华方今年二十多岁,长得眉清目秀,举止儒雅,说话也客客气气,动不动就子曰诗云的,很有前世武林外传中那个吕秀才的模样。见到曹冲时,华方脸上没有一丝愤慨和羡慕,脸色平静得象是一湖春水。他读过一些书,但没有受过名师指点,经学水平很一般。华佗本人虽然兼通数经,但华佗在外面行医的时间长,在家的时间短,对这个儿子也没有尽到一个父亲应有的责任。

    “有字否?”曹冲第一次看到华方时盯着他看了半天问道。

    “回公子,有字,先父所取,曰子严。”华方微微低了头,眼睛看着曹冲衣摆下露出的鞋尖答道。

    “子严,你父亲是当世顶尖的神医,你可想过子承父业?”曹冲心想,这年头都是家传的,华佗能将麻沸散传给吴普,会不会将那个有名的青囊经藏在家里一份,传给他的独子华方呢。

    “未曾。”华方直截了当的回答道:“先父在日,就未曾教过我一句医书,故而方不曾涉及医术。”

    曹冲叹了口气,没有再问下去,他安排华方坐了一辆小车,却将刘巴拉上了自己的大车。两人坐定,麋大双端上煮好的茶来,曹冲举手让了让,却没有说话,呷了一口茶,喟然叹息一声。

    “公子何必惋惜,华元化虽然医术通神,却颇悔当初弃经从医,虽然活人无数却不能入仕,不让儿子学医,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刘巴笑着说道,不过他说着说着,脸上的笑容也慢慢的淡了,换成一丝无奈的苦笑。

    曹冲叹道:“子初先生,我何尝不知华元化的苦衷,我不怪华元化,我只怨这独尊儒术害人不浅。”他抬起头,见刘巴一脸的平静,不免笑道:“幸好元直不在,不然又得提醒我不可诽谤天子了。”

    “元直迂腐,这算什么诽谤?”刘巴不以为然地笑道:“独尊儒术由武皇帝定议,光武帝施行至今近二百年,本身就证明了是错误的。学术与权势勾结,学术亦亡,权势亦亡。”

    曹冲默然点头,他之所以敢跟刘巴说这句话,就是因为知道刘巴不是一个纯儒,或者说他只是通经而不是以经立身的,他最擅长的是计算之学,也就是所谓的经济,在这个年代里,这种实用之学大致上也不受纯粹的儒生推崇的,那些精于此道的官员充其量被称之为能臣干吏,虽然能入青史,但却不能排在前面,除非他在经学上也有突出的成就,或者当了高官。

    “到了襄阳如何处理,还请先生教我。”曹冲恭敬的拱手道。

    “公子何必客气,巴既然投身公子麾下,当然言无不尽。”刘巴连忙放下茶杯,拱手还礼。他略想了想道:“不知公子到了襄阳,最先处理的当是何事?”

    曹冲说道:“江陵战事有征南将军,当阳有满奋威(满宠),襄阳有乐折冲(乐进)和文仲业,一时没有危机。我想的倒是停留在襄阳的数十万百姓,冬天已过,春耕即将开始,但荆州多山,人口本多,闲田不足,这许多人如何处理,现在才是最急的。”

    刘巴眼角露出笑意,他对曹冲镇守襄阳,不急着去捞战功,而是先想着数十万百姓的生存问题,感到十分欣喜,觉得自己当初在郝穴众人缄口之时力挺曹冲是没有说错。他笑了笑说道:“公子所言甚是,荆州数十万难民,本非荆州所有,而荆州未经大战,人口损耗也确实不多,并无那么多的土地以供耕种。不过公子也莫惊慌,这些人绝大部分来自两个地方,一是颍川,一是关中,这两个地方以前都是人口众多,有大量的可耕之地,不过因为战乱才逃到荆州来。如今中原平定,这些人都可以迁回原地,即使不是这两个地方的人,也可安置在那里,土地是绝对够用的,官府只要安排好他们搬迁和粮食、种子,让他们能渡过这半年时光即可,秋收有了收成即可渡过危机。”

    曹冲眼前一亮,示意刘巴继续说下去。刘巴笑了,用手指蘸着茶水,在车中的小案上画出荆州的草图,指点着各地土地的肥瘦,说着各地的人口,不大时间,就将曹冲想了几天都觉得难以解决的问题说得清清楚楚,依照他的计划,两年之内,荆州、颍川等地就可大致安定。

    “子初先生果然是大才。”曹冲哈哈一笑,赞许的挑起了拇指:“那这些事就有劳先生了。”

    “公子吩咐,也不从命。”刘巴笑着点头。

    曹冲和他笑了一阵,又想起一件事说道:“那些在义学里读书的人暂时不用迁走,在他们里面挑学业有成的,先到新迁之处做个基层小官,其他的继续在这里读书,有了那些人做榜样,他们读书必然更有信心了。逐渐要吸纳荆州本地的百姓子弟入学,如此不用数年,荆州之地可不缺人才,就是开发江南四郡也不亦有人才短缺之难。”

    “公子,这些多人入学读书,又是义学,这费用可不轻呢,现在是蔡家支撑着,人数如果再多一些,蔡家也未必撑得住啊。这些义学得的是虚名,用的可是真金白银啊。”刘巴笑道:“公子要不要回去先回蔡德珪商量一下?”

    “我不会让他吃亏的。”曹冲笑道:“我有一些事情要转到荆州来做,到时分他一杯羹就是。倒是这义学,确实不能一直这么做下去,我想着跟宋仲子商量一下,分成三等,初级的以教人识字为主,不用读那么多儒家经典,只读些圣人名言,识得一两千字即可,以后学医学工,各随其便,也可入官府为小吏,能有一技之长,保得其自身温饱。中级的继续读书,半工半读,学医或学工,抑可读经,学商,这些人必须以自身的劳动换取学习的资费,不能白吃白喝。然后这些人中再有书读得特别好的,跟着宋仲子去读经,由官府提供资费,不过要控制人数,不可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