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从祖历次辞官不就,董卓乱政他却接受了司空之位,是不是……”荀文倩说了一半,有些不敢往下说了。荀爽是荀氏八龙中最有才学的一个,多次被举荐为官,但他都没有接受,一心著书做学问,董卓废少帝,立当今天子,他去接受了董卓的任命,作了甘陵相,在上任的路上又接到改任光禄勋的诏命,到洛阳没几天就任了三公之一的司空,他前后的变化一直让荀文倩不解,今天终于有机会问一问这个和荀爽走得最近的从伯的看法。

    “不错,当时是对董卓有所希望,可惜他只是个只知杀戮的凶人,不仅没有振兴大汉的希望,反而在病入膏肓的大汉身上狠狠斩了一刀,险些将大汉的社稷就此断送,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所以你从祖才振衣而起,与郑议郎(郑泰)、种侍中(种缉)、伍越骑(伍琼)、何伯求还有公达等人密谋除奸,可惜举事之前你从祖病卒,伍越骑刺杀董卓失手身死,郑公业(郑泰)脱身东归袁公路,公达与何伯求被捕,如果不是王子师(王允)相救,只怕公达现在已经……唉,好险啊。”

    荀悦想起当年的险情,感慨万千,当年他正当壮年,跟随荀爽起事,失败后间行归乡,随后见识了关东连绵十数年的战乱,看着一个个当年为理想奔走的人开始为了私利厮杀,特别是四世三公的袁家兄弟不顾天子在长安被李傕等欺凌,只想着争权夺利,妄图建立他们的袁氏江山。年轻的热血冷了,冲动少了,慢慢的回想当初的所作所为,他觉得很迷茫,不知道他们这么做是在救大汉,还是在毁大汉?

    “建安元年,天子东归,我们曾以为天子在曹操的辅佐下,大汉又有机会再一次中兴,所以我奉天子之命写了汉纪,想为大汉再次中兴提供点借鉴,没想到建安十年袁绍身死,河北平定,曹操的举动就有了变化,对天子也不那么恭敬了。前年他平定柳城,北方初定,看起来是大汉又恢复了生机,其实我知道,大汉的火已经快熄了,快要被那铺天盖地的黄土压熄了。孔文举死了,其实他的心早就死了,我的心也死了,所以写完了申鉴之后辞官还乡,你写信让我到襄阳来,我也只是学一学圣人,知其不可而为之罢了。”

    荀文倩默然无语。

    “仓舒说我的书前后不一致,正是一语中的。时过境迁,人的思想怎么可能一致呢,当年的热血,早就冷啦。”荀悦长叹一声,结束了他的讲述。荀文倩适时的将酒杯递到他的手中,荀悦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老泪纵横。

    “那从伯觉得,你和仓舒的分歧能有解决之道吗?”

    “当然会有,因为我们的目标一致。”荀悦肯定的说道,他指着路边一间草屋前抱着孙儿笑着的老妪:“我们都是要让百姓能这样开心的生活下去,有了这个共同目的,其他的手段不同都是可以协商的,仓舒说得对,再好的想法如果不能实现,那都是一句空话。”

    荀文倩抿着嘴笑了:“从伯,我请你到襄阳来,是希望你能帮我说服仓舒,没想到你却被仓舒说服了。”

    荀悦也含着泪笑了:“这不是谁说服谁,是谁说得有理,就听谁的。”

    刘巴和庞统坐在一辆车里,跟在荀文倩的车后不远处,两人有滋有味的喝着酒,谈笑风生。庞统瞟了一眼身后大乔夫人的马车,打趣道:“子初,你好大的胆子,这大乔夫人可是丞相大人的,你可别玩火。”

    刘巴皱着眉头,苦着脸:“她去了一趟邺城,连丞相大人的面都没见,丞相大人又不是那种不开通的人,应该明白她的意思了吧。他能够一声不吭的放她回襄阳,公子还是对她这么客气,我觉得应该不会有问题的。”

    “那你也不能暗渡陈仓啊,总得先跟公子说一声,将来就是有些麻烦,也好由公子帮你缓和一下。万一风声传到丞相大人耳中,公子却还蒙在鼓里,就是想帮你也帮不了啊。”庞统好意的提醒道。

    刘巴点点头,得意的一笑:“所以我劝公子把孙虎妞带走了。”

    庞统一愣,立刻轻声的笑了起来,指着刘巴怪笑道:“原来我白替你担心了,你早有打算,这一招投石问道用得好。”

    “好说好说。”刘巴拱手笑道:“我们还是别说这个了,你过些天又要出发了,对这位仲豫先生,你可想好对策了?别让他把公子的心说乱了,坏了公子的大事。”

    庞统摇摇头:“你过虑了,公子什么时候被人说乱过。再说了,荀仲豫也不是迂阔之人,你看他说的那些话,跟那些整天埋首经文的酸儒有哪一点相似?他骂宋仲子等人是狗屁不通,只知咬文嚼字却不通世务,搞错了圣人的本意。荀慈明遍注群经,他却著汉纪,不正和公子常说的以史为鉴暗通吗?”

    “嗯,说起来也是。”刘巴笑了,“还是你想得透,我是白担心了。”

    “呵呵呵……”庞统也笑了:“你和公子正相反,公子是大事不糊涂,细务上要我们提醒一二,你呢,最近却是细务办得极好,大事上却有些糊涂了,莫不是美色当前,一心二用了吧?”

    “惭愧惭愧。”刘巴有些尴尬的一笑。

    庞统和刘巴开了一阵玩笑,收住了笑容:“子初,关中的战事还没起,这大批的粮草已经起运了,荆州今年的收成虽然不错,但也不能无限制的交给他们糟蹋,这些可是公子的家当,还要留着打益州、打江南用,你这个管家可不能大意。公子有些事情不好出面,你要抓紧,曹子平这手脚是不是也太大了些,当真不是自己的东西不心疼吗?”

    刘巴瞟了庞统一眼:“这个我心里有数,曹子平在襄阳呆不了多长时间了,暂且让他快活一时。倒是你们取上庸、西城,务必要小心从事,时间上要把握好,不能太早了,也不能太迟了。”

    庞统哈哈大笑,拍了拍刘巴的肩膀:“只要子初的粮草军械不短缺,什么时候取汉中全在我等掌握之中,我说子初,取了西城之后公子要搞什么招标,你可别把价格提得太高,搞得我们没得赚头。”

    刘巴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举起酒杯呡了一口:“你好好打你的仗就是了,我什么时候这么做过,公子都说了要双赢,只要你们信守承诺,能富且仁,公子就保你们和气生财,平平安安。价格多少又不是我随口说的,都要根据实际情况来测算,最后还要公子点头,你要想捞点便宜,跟公子直接说不是更好,何必在我们面前哭穷。”

    庞统摇摇头,摆了摆手道:“就知道是这个答案,说了也白说。别的不说了,拿下上庸,安排我家兄长去做上庸长吧,这个不难为你吧。”

    “这个你放心。这次交赋税,你庞家和蔡家一样,起了很好的带头作用,公子已经吩咐过了,要有来有往,既要有雷霆之威,也要有雨露之恩。山民兄论能力、论资历都是上上之选的,做个上庸长绰绰有余。”刘巴点点头说道:“什么时候上任,就看你们什么时候拿下上庸了。”

    第二十二节 上庸

    法正率孟达诸将出铁家大寨十里相迎。铁家头人铁心一见曹冲就满面笑容的迎了上来,双膝跪倒在曹冲脚前,双手抱着曹冲的脚亲吻了两下,搞得曹冲很是受用。

    “铁头人,请起请起。”曹冲连忙扶起铁心,“何必行此大礼,曹冲承受不起啊。”

    “承得起,承得起。”铁心的脸上笑开了花,嘴都合不拢:“受公子的恩典,我不仅占了这申家大寨,儿子还做了荆山军的司马,是朝庭的官员,如今我铁心在这方圆数百里、大小几十个寨子里很有面子啊。今年的收成不错,每个寨子都开心得很,我这铁家大寨更是大丰收,公子派的那些商客又经常在山下休息,就是茶水钱、住宿钱我都赚了不少,今年的冬天好过啦,好过啦。”

    曹冲一听,也很开心,和铁心并肩上了抬椅,由四个健壮的山民抬着上山,一边走一边听铁心讲述今年山民的收成情况,不时的笑上两声。铁心十分开心,比起第一次见到曹冲时更轻松了许多,两人谈笑风生,一路笑声不断。

    孙尚香坐在后面的一个两人抬椅上,觉得这种乘坐工具什么新奇,两边的山中风光也极优美,咧着嘴开心无比,还是外面好玩啊,襄阳虽然热闹,可天天看着,也实在没什么意思,哪有这山里有趣。她听着前面曹冲和铁心说话,乐不可支,这铁头人铁头人的听得多了,她总觉得铁心那黑乎乎的脑袋也象是铁做的了。

    “小姐,你注意一点,别给公子丢人了,一点也不讲究。”扶着抬椅的孙颦见孙尚香呲着牙一直在乐,不禁有些担心的提醒道。

    “多事,开心还不准笑啊。”孙尚香白了她一眼,得意的颠着脚。孙颦撇了撇嘴,撅着嘴不吭声了。

    法正在襄阳的时间不长,又一直忙着协助曹冲整军,对孙尚香是什么人不太了解,对这个一点女容也不讲的女子很是奇怪,他拉过许仪问道:“正礼,这是谁啊?”

    许仪笑了笑,压低了声音道:“孙仲谋的妹妹,本来许给刘玄德的,被我们劫了来,后来孙仲谋就顺势把她献给公子了,算是个没过门的妾。”

    “一个妾,还是没过门的,就这么嚣张?”法正不解的睁大了眼睛。

    “这还叫嚣张?”许仪笑道:“她在襄阳可是一霸,比现在嚣张多了。你声音小点,被她听见了可没好处,公子宠着她呢。”许仪附在法正耳边,将孙尚香入营以来的丰功伟绩讲了一些给法正听,听得法正张大了嘴巴,不敢置信。

    “我的印象中,只有她辱骂永年那一次被公子训斥过。”许仪拍拍法正的肩膀,表示友情提醒。

    “多谢多谢。”法正感激不尽,立刻收起了轻视之心。娘个皮,不光是个母老虎,还是个牙尖嘴利的母老虎,还是少惹她为妙,看那二十个女卫走路的姿势就知道,手底下只怕不差,自己不是她们的对手。

    铁家大寨靠近上庸,上庸是古庸国被秦楚所灭之后的残部所居之处,民风彪悍,好斗的性格从荆山军砍脑袋挣军功的积极性可见一斑。在为曹冲举行的小型宴会上,铁心一听说曹冲要取上庸立刻请战,愿率铁家五百精锐为前驱,他拍着胸脯说道,这是为了公子要求的保密性,他没有把五千人马驻在铁家大寨的事情透露出去,所以其他的头人都不知道,要是他们知道公子要取上庸,却不让他们帮忙,他们一定会很生气的,对他们庸人来说,这是看不起他们。

    曹冲听法正说过才知道,原来这些蛮人就是成语庸人自扰中所说的庸人后裔,所以对他们自称是庸人倒也没有太感意外。他见铁心一副不带我玩就翻脸的样子,不禁哈哈大笑:“铁头人,这次取上庸确实有保密,其他的头人就不通知了吧,等需要的时候,我一定相求。至于你嘛,我们就不必见外了,你带着人为大军前驱,和荆山军一起行动。”

    “谢公子。”铁心乐得合不拢嘴,一举手,一大杯酒就灌进了肚子,他抹着胡须上的酒水说道:“公子放心,我一定听从许校尉的指挥,绝不会误了公子的大事。”

    第二天,曹冲去看了仿成固城而建的城墙,大感满意,对法正说道:“孝直,攻防演练得怎么样?”

    法正笑道:“攻城守城,还是以郝伯道最拿手,将军还是问伯道更直接些。这些天演练,就属他胜率最高了。”

    郝昭连忙谦虚道:“先生过奖了,我手下的铁甲军战斗力强悍,打起来当然要占些便宜的,并非是我的功劳,换成谁来指挥铁甲军,胜率都要高出一些的。”

    孟达在一旁笑了:“伯道,你可不能这么说。铁甲军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都有数,正礼估计还行,换成我去指挥铁甲军,只怕他们都不听我的,照样还是败仗,你能把铁甲军指挥得如臂使手,这个本事就不是什么人都能有的,我看你和前任黄将军已经是伯仲之间了。”

    “过奖过奖,我岂敢和黄将军相提并论。”郝昭连连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