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服务员要了窗帘的遥控,把一整面的玻璃露出来了。

    窗外灯火通明,旁边那栋大厦的墙体led屏还放映着虚拟的烟花效果。彩色的烟花一朵一朵炸开,周而复始。

    “这烟花效果真假,都没声儿的。”我看了一会儿,给它下了结论。

    “真要有声儿就该被投诉了。”陈诤站到我身边,和我一起面向繁华的车水马龙,斑斓的夜色在他脸上融成几个不规则的色块,跳跃变换。

    我沉默了,情绪莫名低落,又不知从何而起。白天滑冰的时候我不是还很开心的吗?

    陈诤见我久久不说话,侧过头问我:“想放烟花了?那我们回家路上去买点仙女棒吧,在小阳台上偷偷地放。”

    我正想说好,却被来上菜的服务员打断了。

    “先生,您预定的‘五福送春’年夜饭所有的菜都已经上齐了,一共十二道,祝您用餐愉快。”

    “好的,谢谢。”陈诤礼貌点头,随后把我拉到门口,跟我咬耳朵,“笑一笑元元,今天除夕呢,大团圆的日子,马上要见妈了。”

    是啊,今天是大团圆的日子,是合家欢乐的日子。

    我抿出一个笑,挨着陈诤站定了,等着迎接四个长辈。

    长廊远远传来陈伯母和我妈的笑谈声,好不热闹,她们俩看到我和陈诤,眼睛不约而同地弯了起来,绽出熟悉的慈爱目光。

    “今年你们又在门口当门神?”陈伯母拍拍我的肩,夸奖道,“元元的背挺得真直。”

    我妈反驳说:“小薇你说错了,我们元元这么讨人喜欢,他应该是招财童子才对。”

    “对对对!”陈伯母用戏谑的眼神打量我,“嘿,越看越像,那陈诤是什么?”

    她自问自答:“陈诤又高又凶着个脸,那他就是辟邪的关公了。”

    一群人笑着落了座。

    ……

    饭吃到一半,爸接了个电话,电话那边隐约有哭闹的女声,我敏感地停下筷子,死死盯住他。

    他脸上有怒色一闪而过,挂掉电话后对大家自然地笑笑,“打错了。”

    是兰清打来的吧?我回缓过来的好心情烟消云散,那女人打电话来干什么?是叫爸去陪她,还是用她生病的女儿装可怜?

    妈仿佛半点异常也没察觉到,依然在和陈伯母唠着家常。

    一派其乐融融。

    陈诤端走我的碗,给我盛了两勺玉米甜汤,“刚刚你吃了太多辣子虾,胃该受不了了。”

    我鼻子一酸,生怕当众失态,立马低下头喝汤。

    陈诤偷偷在桌子底下抠抠我的掌心,然后一笔一划地开始写字。

    一横,再一横,一撇……我认真感受着他指尖的走向,表面上在安静喝汤,实则注意力全在左手心的方寸之地上了。

    陈诤写得很慢,他只写了三个字——去厕所。

    去厕所,无缘无故去厕所做什么?

    原谅我一下子想到了某些不合时宜的东西,可是,以陈诤的性格,他是绝不可能在有家长在场的情况下跟我玩这种情趣的。

    没等我想出个所以然来,陈诤已经离开座位了,我看着手机上的时间按捺了足足五分钟,才假装疑惑道:“诤哥怎么去这么久?我去看看他。”

    说着我便往外走,身后陈伯母用欣慰的语气感叹了一句,“这俩孩子感情真好。”

    “是啊是啊。”

    我耳朵发烫,被长辈当面讨论感情状态真的很羞耻。

    穿过长廊,我顺着指示牌来到尽头,陈诤正站在男洗手间旁的室内景观树下等我,颀长的身影被黄色的水晶灯投射在地上,拉成长长的一条,一直延伸到我脚下。

    我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说着俏皮话,“诤哥,你的影子归我啦。”

    陈诤却把我拉进他怀里,向我道歉:“元元,是我不好,你不想笑就不要笑了。”

    所有的空虚和无法明说的恐慌瞬间找到了发泄的出口,我耷拉着脑袋,一下又一下轻轻撞击面前男人的胸口,咬住唇无声哭泣。

    余光中,一双男士皮鞋路过我们身边,陈诤带着我转了个方向,卡进墙角之间的空隙里,用宽阔的背挡住了我。

    他现在是真门神了,是我的门神。

    我再也没有顾忌,压低了声音哭得涕泗横流,除了陈诤,没有人会看见我的丑样子。

    “我好了。”抬起沉重的眼皮,我可怜兮兮地望着陈诤,他点点我的鼻子,“太红了,去洗一洗。”

    镜子里我的眼睛红红,鼻子红红,眼皮还肿胀了起来。我伸出手,感应龙头喷出清澈的水流,是热的。

    我就着水洗了把脸,陈诤给我递上一张湿纸巾,我胡乱擦干脸上的水珠,问他:“你早知道我要哭,所以说来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