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锦堂连忙跪下:“草民不敢。”

    “那你何出此言?”

    戚锦堂抿唇不语。

    秦王冷冷道:“这是光正殿,不是市井,也不是你家里。在皇上面前说话,若有一字不实,你脖子上的那个东西就别想要了。”

    戚锦堂俯首贴地:“皇上,草民多年前与蒲彦霖有过一面之缘,与他交谈过,当时我们相谈甚欢,他曾经告诉过草民一个世上没人知道的秘密。”

    永德帝:“什么秘密?”

    “他说,他会在他的所有文章里,做一种标记,”戚锦堂道,“这世上只有他会这么做,旁人都看不出来。”

    谢之舟不屑道:“我看他是故弄玄虚。”

    永德帝很有兴趣,却又有几分不信:“戚锦堂,你可知道,你要是敢欺君罔上,今日就不能活着走出这个大殿。”

    “草民知道,草民绝不敢欺君。”

    “好,朕倒要听听,到底是什么厉害的标记,是他蒲彦霖独有。”

    戚锦堂的额头仍然贴着地,声音缓缓道:“他告诉我,他写文章时有个习惯,每隔一句,便会像藏头诗一样在句首放两个可拼的字,两个字拼成一个字,然后全文串联,就是……就是两个字谜。”

    此言一出,殿内一静。

    谢之舟两眼发直:“这怎么可能?”

    他从内侍那里拿过那些文章,按照戚锦堂所言,拼合串联其中一篇,竟果真凑出两个字谜。

    “一人一张嘴……这是个‘合’字,”谢之舟喃喃,“再往下是……罪该斩首,这是、这是……”

    秦王目光一沉:“是个非字。”

    “合非?这是何意?”忠勤伯不解。

    戚锦堂道:“合非,就是蒲彦霖的小字。”

    谢之舟犹自不信:“不可能,这只是巧合罢了!”

    他飞快翻开《寒潭记》,如法炮制。

    “太阳……东边挂,月亮西边下……”他看着文章,串联起来,“这是一个‘明’字。”

    秦王从他手中抢过下篇,也拼出一个字谜:“砦门重映残边月。”

    忠勤伯:“这又是什么字?”

    没有人看出来,戚锦堂也答不上来。

    此时,许久不语的林昇道:“砦,同‘寨’,指栅栏,象形‘扁’的下面部分;门,‘户’的意思,恰是‘扁’字的上面部分”,上下合起来是一个扁字。”

    谢之舟一听,顿时茅塞顿开:“这么说来,残边月,‘习’字就像‘月’字残缺了一边的样子,而重映是重复,是指后面的残边月重复了,那就是有两个,两个“习”字,合成一个“羽”字。”

    秦王:“扁加上羽,那就是一个翩字。”

    佐忠勉的脸色,在此时,唰地变作青白,几乎是面无人色。

    “明翩,”戚锦堂道,“是蒲彦霖的号。”

    蒲彦霖,字合非,号明翩。

    若出现一个字,还能说是巧合,可眼下如此,任谁都看得出……是写文章的人故意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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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暖玉

    事实的真相以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被揭破。

    在这样的证据面前, 佐忠勉没有丝毫辩驳的余地。

    他脸色铁青,手心已经一片濡湿。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着他。

    大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这一出, 没有人能料到。

    如有所感应一般,佐忠勉忽然抬头看向了那个站在最前的人。

    他也正侧首望着他,然而目光却和其他所有人都不同。

    佐忠勉在他的眼睛里, 看到了冷冷的嘲笑。

    毫不掩饰的讥讽。

    这个眼神,在一瞬之间,和另外一个人重叠。

    佐忠勉一震, 几乎全身血液倒流。

    他的爱徒林昇从来不会露出这种眼神,但是有一个人会。

    那个名字,是他心底始终拔不去的一根刺。

    一旦提及,便会隐隐作痛。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 永德帝开了口:“佐忠勉,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佐忠勉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出不了声。

    一切都错了。

    不应该的。

    不应该有人,会想到要去找蒲彦霖的真迹。

    他看向谢之舟, 电光火石的一瞬, 恍然大悟。

    与此同时, 他的后脊梁窜起一阵森寒。

    冥冥之中, 仿佛是有人在背后牵引,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向蒲彦霖。

    之后的种种,也都在此人的计划之中。

    就连他恼羞成怒之下,对林昇动手也是……

    佐忠勉一滞。

    他眼前,突然浮现出当日林昇给他鞭打的情形。

    当时他就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没有错。

    就是眼神不对。

    他再一次抬起眼, 望向不远处的林昇。

    此时此刻也是如此,有什么东西……很不对劲。

    他如今陷在这样的境地里,林昇没道理一句话也不替他说。

    然而,不等他想通其中的蹊跷,他的心口就突然传来了一下刺痛。

    针扎似的疼痛,在短时间内变作密密麻麻,演变为钻心的剧痛。

    佐忠勉捂住心口,脸色紫涨,慢慢地倒到了地上。

    在闭上眼之前,他看到林昇的眼睛,猛然一颤。

    死水一般的眼波。

    他看他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彻彻底底的死人。

    *

    佐忠勉并没有咽气,他被人抬出了宫门,一路送回了佐家。

    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去计较之前林昇和谢之舟的那个赌约了。

    所有人都还震惊于蒲彦霖在文章中所藏的字谜,不能回神。

    谁能想到,三朝帝师,竟然是一个欺世盗名的伪君子?

    从大殿出来以后,秦王做的头一件事就是拦下了林昇。

    “这都是你事先计划好的对不对?”他勉力压低声音,却仍然激动得脸色发红。

    这个时候,任谁都镇定不了。

    林昇看向他,仍然是平静无波的目光:“下官不知道王爷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秦王不受控制地拔高了声音。

    此时,谢之舟等人恰好从大殿出来。

    秦王一眼瞥见,脸色微变,飞快撇开了头。

    等那几人走远以后,他方又转头看向林昇:“林子望,你别把旁人都当成是傻子,此事就是因你而起,当初你空口指谢之舟抄袭蒲彦霖,为的就是今时今日吧?只是我想不明白,你到底图的是什么?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佐忠勉和林昇的师徒之情,这么多年秦王都看在眼里。

    比起佐忠勉的事,林昇的暗中筹谋更让他无法接受。

    “你知不知道,今天这个事根本就没有那么简单,”秦王道,“当着皇上和文武百官的面,佐忠勉颜面丢尽,了丢脸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也不只是佐家,此人是三朝帝师,你到底明不明白……今日之事意味着什么?”

    林昇嘴角微勾,仿佛竟还笑了一下:“意味着天家也跟着颜面丢尽,崇德帝,先帝,再到当今圣上,都会给人耻笑。”

    他的笑含了一丝凉薄之意,漫不经心地就吐出了这惊天之语。

    “你……”

    林昇淡淡道:“王爷真的是要在这个地方和下官谈论此事吗?”

    秦王双唇抿成一线,脸色几变,盯着他半晌,终是拂袖而去。

    林昇负手在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皇城的天,笼罩着一层浅浅的灰,像一层脏了的面纱。

    他耳边响起秦王刚刚问的那一句:“你到底图的是什么?”

    林昇望着远处的天际,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这只不过是一个开端。

    一切都只是刚刚开始。

    此时,罗居正从他身后走了过来,看着秦王远去的背影对林昇道:“王爷怎么了,这是——生气了?”

    林昇摇头:“不清楚。”

    罗居正看他一眼,暗道:谁都看得出来就是你惹的人家。

    两人一路往前走去,一时间谁都没有出声。

    走到朝阳门外,罗居正终于忍忍无可忍:“你说……这事是真的?”

    “什么?”

    “还能有什么?”

    林昇一笑:“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