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脑袋一动:“什、什么?”

    林昇:“刚刚你的丫鬟给你的东西。”

    小鱼:“做什么……”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拿出来——”

    她身子往后一缩,双腿蜷曲也顺势起来:“不要。”

    林昇微微冷笑:“这身吉服事关大体, 不能弄脏半分,你若是不怕死——”

    他话还没说完,坐在床上的人猛地一下掀起了盖头。

    云鬓花颜,雪肤红唇, 绣金线流苏晃动之间, 一双云笼雾罩的眸子正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看到她的刹那,他眸光骤深。

    小鱼全然没有觉察到他的古怪,只从袖子底下掏出那一小团锦帕包裹着的蜜饯, 用力地扔到他手里, 有些气呼呼道:“好了, 都给你, 这样你总满意了?”

    林昇眯着眼睛看她半晌,将那一团锦帕收入自己袖中,却仍然不离开,反而往前一步,竟朝她倾身而去。

    小鱼不料他会如此, 吓了一跳,直直就往后倒去。

    林昇飞快伸手,托住她后脑,令她半悬于空中,又捏住她下巴,指腹在那柔嫩的红唇上轻轻一扫。

    虽然是做出这样荒唐的事,他脸上仍然是从容至极,没有半分异色。

    小鱼却不似方才那样有底气,她隐约听到驿站楼梯上急匆匆的脚步声,心里突突突地跳,既惊又恼。

    这副样子,要是给人瞧见……

    “你做什么!我可是来和亲……呜呜……”

    他俯首吻落,径直堵住了那张嘴。

    小鱼双眸微睁,还未反应过来,嘴里剩下的那颗蜜饯就给他卷走了。

    下人们上了三楼,往屋子里一看,只瞧见新娘子傻呆呆地坐在那儿,旁边则站着那位清风霁月、面不改色的林大人。

    巧莲和巧心面面相觑,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

    只见林昇将那团蜜饯往桌上一放,淡淡扫了下人们一眼:“谁给你们的胆子?”

    巧心和巧莲一看,登时变了脸色:“公子,奴婢……”

    林昇目光一转,又望向还呆怔着的小鱼,声音冷淡道:“但凡小姐穿着吉服,就不准给东西吃,弄脏了吉服,谁也担待不起。”

    下人们连忙低头应诺。

    小鱼回过神,想要瞪他却又不敢,骂他更是不能,一口气怄在心口,恼得不行。

    此时巧莲和巧心走上前,凑近瞧了眼小鱼,不由吓了一跳。

    巧莲:“小姐,你的口脂怎么没了……”

    小鱼下意识就朝林昇看去,林昇眉头一挑,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下人们大都低着个头,没人察觉异样。

    巧心赶忙从兜里取出水粉盒子,沾取一些去给小鱼补口脂,一边补,一边还道:“肯定是刚刚吃了蜜饯的缘故,可不能再吃了。”

    小鱼睁着眼睛,心里大喊着弄掉口脂的不是自己,却无法出声。

    而另一头,那罪魁祸首还在那儿施施然地站着,丝毫没有心虚之色。

    他唇边有一抹轻红色,不细看难以察觉,正是方才从小鱼嘴上沾染的。

    小鱼暗暗盯着他,在心里将他骂了个狗血喷头。

    *

    他们这一行人夜里便留宿在这个驿站。当夜,驿站的驿长在驿站内的侯芳馆中为秦王等人设宴相迎。

    这驿站虽然靠近京城,却毕竟地处郊外,此次若非送亲队伍中女眷过多,一行人也不会在此停留过夜。

    这驿长名为龚巡,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能见到大齐的一品王爷和被先帝赞为“丰元无双士”的第一状头。

    机会难得,自然是要好好表现一番。

    这宴席设得巧妙,侯芳馆从外头看,不过寻常,丝毫也不打眼,席间也没有歌舞助兴,比起一般宴会,看着是寒碜许多,事实却并非如此。

    盛酒的酒盏兴许不是顶名贵的瓷器,但当中所盛的,却是六十年的陈年佳酿。宴内看似没有歌舞丝竹,但那几个在旁侍奉的丫鬟,一个赛一个的标致,虽然不说是绝色,却各有风流。

    “王爷,林大人,罗大人,今日几位光临小地,下官惶恐,荒郊野外,只有粗茶淡饭,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海涵。”龚巡举起酒杯道。

    秦王随手搂过身边那往他怀里靠个不停的女子,捏起对方下巴一看,眉头一蹙。

    这小女子涂着一张白脸,眉眼唇鼻,无一不是精心描绘过,两眼斜睇,欲语还休。

    他再往旁边一看,淡淡一哂道:“酒倒不错,不过,女人倒不怎么样,一个个的,和长乐坊的似的差不多都是这模样,谁还记得清哪个是谁?”

    酒席上有几人一听,都张望张望旁边的美人。不看不觉得,一看还真是这么回事。

    虽然燕环肥瘦、各自不一,却大抵是柳叶眉,杏核眼,并樱桃小嘴,脸面又都涂得雪白,粗粗一看,竟真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如此一来,不觉有几分兴味索然。

    龚巡脸色微变,却立马恢复如常,拍了拍手,唤了一声“紫琼”。

    只见得一位白衣美人款款而来,她年纪不过十七八上下,眉如远山,秋水为瞳,双唇浅浅一抹橙红,更显皮肤雪白。一身月白长裙,腰间系一根半透明的豆绿色丝带,行走间如随风伴月,飘飘然如仙人。

    驿站几个官员乍然见了紫琼,都是屏息凝神、目不能动。

    欢场里多的是花红柳绿的妖艳娇媚之色,何曾见过此等绝尘清美的佳人。

    龚巡见秦王转着酒杯似笑非笑模样,心底微沉,握着拳头轻咳一声:“看看就罢了,一个个的,跟没见过女人似的。”

    心下暗道,这紫琼模样生得好倒是其次,气度风采真不一般,胜过妓坊里那些个什么凌波仙子之流的,百倍都不止。

    这秦王眼下这样,也不知是装腔作势,还是别的什么。

    再看旁边林昇、罗居正,这二人竟也都是面色如常,没有色迷心窍之态。

    龚巡眉头一皱。

    那紫琼径直走到秦王跟前,亲自拿起酒壶替秦王斟满酒,而后便不声不响地跪坐在秦王身边,低眉顺目,更有一番温婉风韵。

    美人在侧,秦王却有几分漫不经心。紫琼替他倒酒夹菜,他便看她两眼,仅此而已。

    然而,这个情形也比先前要好一些。

    龚巡暗暗松了口气。

    秦王耳边响起一道清凌凌的娇音:“王爷,要不要再来一杯?”

    说话的恰是紫琼。秦王眼睛一转,目光落到她面上轻飘飘一扫。

    紫琼目光柔柔地望着他,眼底还有几分恰到好处的娇怯:“王爷?”

    秦王目光自然而然地往下一落,看到她腰上去。紫琼身形纤瘦,自有一把细腰,不过瞧着细则细矣,却因太瘦,少了几分袅娜风韵。

    若是寻常男子这样毫不掩饰地盯着女子的腰看,必然情状猥琐。然秦王目如寒星、长眉似剑,生得俊雅风流,与猥琐并不沾边。且他神色间既没有半分热切渴求之意,也没有丝毫遮遮掩掩的旖思,反倒是坦大光明的审视打量,竟让被冒犯的紫琼生不出半分恼意,不仅如此,她心底还滋生出一丝丝的喜悦,略施脂粉的面上也因羞涩浮现出一层动人的红晕。

    第96章 巴豆

    龚巡一直在暗中看着, 眼见如此,彻底放下心来。

    官场上许多事, 几乎等同于约定俗成,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足矣, 根本不需明说。酒过四巡,几人脸上都已有些微醺之色。

    龚巡给还想给秦王斟酒的紫琼使了个眼色,紫琼心领神会, 眼底不自觉沾染上喜色,拿着酒盏,垂眸稍稍后退,一福身就往侯芳馆外去了。

    罗居正看到紫琼出去, 不禁有些疑惑, 下意识回眸看了眼林昇,对方却垂着眼睛只顾喝酒,似乎全然没注意这些。

    “大人, 那个紫琼难道不是……”

    林昇看他一眼, 他心底一动, 有所了悟, 立即止住了话头。

    事实上,这紫琼出去,并非是要给秦王换酒或是如何,而是由几个下人跟着,到别馆香汤沐浴, 重新打扮一番后,就该去往驿站中秦王下榻之处,等候秦王。

    这么做,是为谨慎起见。

    若是在酒席上,这紫琼与秦王有什么亲密之举,随后再一同离席,就有落人话柄之嫌。

    罗居正此时明白过来,便也不再多言,也只低着头喝酒。

    “对了,今夜怎么不见使者?”龚巡问道。

    罗居正:“他白日里骑马骑得累了,说是要回去早早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