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好。”

    静江点了点头。

    技术科的实验公房里,几个狱卒围绕着一个到处都是注连绳,祭坛一般的设备做上下调试。符篆写得密密麻麻,静江伸头好奇地看了一眼,内容和纯阳道符完全不同。

    “这个是能够联通现世特定空间的道具!”

    狱卒兴致勃勃地介绍着技术科的新品:“用地狱里的石头作为媒介的话对于普通狱卒容易产生危险也不容易定义落点,直接走三途川又要绕路,坐胧车的话胧车数目不太支持这么大的客流量,所以我们就……”

    “说重点。”鬼灯催促道。

    “重点就是,依靠这个设备,可以联通现世的空间,让使用者通过‘下潜再上浮’的形式前往现世。”

    很多年后静江了解到所谓的下潜是指潜入虚数空间,但当下她对于技术科的这些“专业术语”并未太过在意。这里有不少死亡的阴阳师继续着生前的研究,配合原生的鬼卒经常能做出很多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东西。

    而当下,技术科的阴阳师们看向静江和鬼灯,踌躇满志道:“怎样,你们要不要试试看?”

    第30章

    试试就试试,如果产生危险的话,还能够遇事不决镇山河。静江对于这类“高科技发明创新”报以了足够的兴趣和耐心,态度看上去就像是在看唐家堡新出的传令机关鸟或者是送信的机关小猪。

    哪怕,这个看似微缩祭坛一样捆满了注连绳的玩意儿怎么看怎么简陋。

    静江略微眯了眯眼睛:这几个阴阳师倒腾符篆的样子,莫名有点像司徒一一。

    她按照规矩走进阵法中央,从地面上密密实实写着的符文一路延伸到了自己的脚下,鬼灯也有样学样地站在自己的旁边,抱着手臂旁观一众技术科的阴阳师们忙前忙后——他们都是人类的亡者,在死亡之后吸纳鬼火化身鬼卒,保留着一切作为人类阴阳师时的毕生绝学。

    漫长的启动符文写完之后,静江已经把技术科天花板上的雕文都盯出了花。

    “好了,接下来我们会启动这个阵法……”

    一名阴阳师擦了擦汗:“第一次走这个通道可能会让人有点想吐。”

    “我的道术能用吗?”

    静江听到“想吐”这种形容有些心有余悸:“坐忘无我之类的,会和你们的阴阳术产生干涉吗?”

    “那是不同源的力量,静江大人您尽可以使用。”

    阴阳师们信誓旦旦地回答道:“毕竟阴阳术只会和同源的阴阳术以及巫女的术法产生交联,静江大人您的技法无论是怎样运用都没有关系的——”

    再往后的内容静江没有听清,刻画在地面上的符文一个一个泛起亮光游动起来,像是拘束在一汪死水当中的游鱼,在祭坛范围内四处游走。静江和鬼灯的周遭突然刮起猛烈的风来,速度之迅猛只让静江来得及为自己套了个坐忘无我,身形消失在技术科之前,最后一个下意识的动作,鬼灯伸手拉住了自己的手。

    嗯……果然不愧是鬼卒,体温都要比人类稍微凉那么一些。

    ……

    平安京。

    人类没有传讯蝌蚪之类的辅助措施,阴阳师之间的传信纸鸢更是只有少数人才能享受得起的“特权道具”,大部分人想要知道什么消息还是得靠口口相传和驿站来信,再就是飞鸽传书之类不算很稳定的通信手段。

    这就导致了,很多原本挺正经的故事在人们的传言之中变得越来越离谱和夸张。

    安倍晴明剪了个新的小纸人,对着纸面吹了口气,小纸人就仿佛获得了生机一般伸直身体,晃晃悠悠地从和室的榻榻米上走了出去。这个纸人大概会用作铺床晒被子切菜做饭或者是别的什么用途,总之在少年自己编写的一整套“小纸人运作体系”之下,每新加入一个免费的劳动力,都会迅速如同滴水入海一般融入组织,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工作。

    “笃笃”两声轻轻叩响窗框,安倍晴明站起身来,从窗户外收回一只纸鸢。在桌前展开之后,里面是撰写得细细密密的信件——解答了一些他并不算很懂的疑难问题,顺便还附上了一些最近“油水较足”的除妖任务。

    以传信纸鸢来进行交谈算得上是平安京的阴阳师行列之中颇为风雅的一件事,这种行为简而言之类似于交笔友——毕竟不是所有人的灵力都能够丰沛到驱使纸鸢全天候不停地飞来飞去给各位同僚送信。这样一对比,天赋绝佳的安倍晴明就显得交游广泛。坊间传言,这位年少就颇负盛名的阴阳师除却别的阴阳师同行之外,甚至还能够沟通鬼神与妖怪,纸鸢能顺着三途川一路飞进比良坂去。

    “怎么会有这种事嘛。”

    第一次听说这样夸张的传言时,少年笑得很是无辜:“谁都知道比良坂是来无回之都啊,我姑且也算是个人类,怎么会没事往地狱当中寄信。”

    但,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安倍晴明尝试着解释过数次,结果对方总是一脸“哎呀这个后生不仅实力过人而且还谦虚”的赞叹表情,让他顿时不知道自己应该摆出什么态度来应对。

    再之后,流言愈演愈烈,已经夸张到了“安倍晴明不仅可以向地狱通信,还能够使役阎魔厅的地狱官员们来为他效劳”这种令人智熄的程度。

    安倍晴明:“……”

    他在内心疯狂呐喊:这可不是我说的啊,我也没承认啊,我每次都有认真否决掉的但是这群人他们根本就不信!

    ……希望自己死后下去了,比良坂那边的人不要太介意。

    在这普通的一天,他穿着普通的狩衣,打开了一卷普通的手稿……交游广泛的另一个好处就是情报网范围极大,平安京的哪一处发生什么异动,安倍晴明的院落里都会收到雪片一般的来信,一大群传令纸鸢挤挤挨挨地落在庭院里,远远看上去像是他在喂鸽子。

    这之中,也有不少阴阳师们分享的传说。

    相传,有仙人自海上而来,斩杀妖怪无数,救一方百姓于困苦当中;又相传,这位仙人广收门徒,但是没有一个徒弟能够学会仙人的术法。收徒不成的仙人心灰意冷想要回到仙人们居住的仙山去,在这些弟子之中,有一位并没有放弃。

    这位弟子苦苦追寻仙人的踪迹,探访名山大川。他的意志坚定风雨无阻,上至高天原下至比良坂,都寻不到那位仙人的踪迹。最终,花费半生时间寻觅仙方的弟子心灰意冷离群索居,再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已经有了孩子。虽说作为父亲的他一直都缺乏修习仙术的天赋,但孩子却很有天分。又过了几年,他再次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当中,似乎是神隐了。

    故事不长,一张白纸上只占了一半篇幅。安倍晴明看了看这个没头没尾的故事,下意识觉得这里面杜撰的成分肯定大于真实——根据他的经验,起码这个所谓“弟子”来路不明的孩子很有问题。

    说不定是个半妖……他想。半妖嘛,就是会比普通的人类多那么一些沟通彼世的天分在。

    ——就像曾经的他自己一般。

    作为阴阳师的敏锐让他觉得这故事可能不止自己当下分析出来的那么简单,但无论如何只不过是茶余饭后的消遣,平安京最具天赋年少成名的阴阳师并没把这个半截故事当回事儿。他敲了敲桌面,又看了看庭院,觉得今天天气不错很适合召唤个式神出来。

    帚神和唐纸伞妖之类妖力微薄的付丧神负责洒扫庭院倒是非常方便,论战斗上就欠缺了不少。强大的式神想要全权使役大都需要付出不少代价,令妖怪凭依在纸人之上借用其一部分的力量就成为了一种替代的折中方法——小纸人能够承载的力量有限,优点是即便遭到致命伤害也不过就是凭依道具破损而已,对于被召唤的妖怪本身不会造成任何伤害。

    这样一来,就有了不少“玩心重”的妖怪愿意在自己过得开心之余“勉强地”帮助这个好说话又灵力丰沛的阴阳师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