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出阁的姑娘攥紧手里绢帕,嫉恨地咬紧了牙根,暗暗在心里咒骂起傅大夫的那位未来夫人。

    “傅公子。”过来帮忙的重阳突然在马边喊了声。

    傅时雨微微俯下身,问道:“怎么了?”

    “柳小姐一直没出来,要不我去催催。”

    傅时雨刚想应好。

    重阳不经意看向他身后,蓦地双眸一亮,忙道:“柳小姐上花轿了,可以出发了。”

    傅时雨心里升起几丝古怪,回头看了眼放下去的红色帷裳,听重阳催着说吉时快过了,他也没多想,默默地点了点头。

    重阳招了下手,唢呐混着敲锣打鼓的声音齐齐响彻寂静的大街,因为没什么宾客,所以省略了很多环节,这场亲事难免显得寒酸,但傅时雨想着女子出嫁就这一次,是人生大事,还是请来了响器班,好歹要有点热闹的意思。

    快行至医馆,傅时雨心里突地升起一丝不对劲,转身觑了眼红轿旁边的四个轿夫。

    果然全是陌生面孔。

    他扯紧缰绳让白马停下来,随后抓紧马鞍,沉着脸从马背上翻身下来。

    旁边的重阳急忙上前拦住,干笑道:“傅大夫,你这是作甚?”

    傅时雨表情冰冷,绕过挡在跟前的重阳,径直掀开了后面娇子的门帘。

    果然……

    里面哪是坐的什么柳如盈,甚至连女人都不是。

    楚晏面无表情地坐在榻上,身板端正,正幽幽冷冷地盯着他。

    傅时雨眯起眼,本来想发火,但瞧着楚晏被喜娇映得微红的脸庞,又有些哭笑不得,乐道:“对不住,世子,在下娶错人了。”

    “……这就把您给送回去。”

    第72章 新娘

    楚晏一身玄黑打扮,刺着云雷纹长靴裹着一双长腿,随意又端正敞着。

    见对面的人虽然瞧着笑吟吟的,但眼里裹了点冷意,明显是动了真怒。

    楚晏暗忖该气的是自己才对,现在这人倒是蹬鼻子上脸,甩起了臭脸。

    在某种意义上,两人都不是好性子的人,一个用冷漠拒人千里,一个善于用温和暗自疏远。

    但他们都很乐于将自己最不好的地方展现给对方,前世冰冷禁欲的楚晏情到浓时,也会压着傅时雨说一句“干死你”,而平时笑面春风的傅时雨被艹疼了,也会毫不客气地甩一巴掌过去。

    总之,他们算是彼此最了解对方的人,但又从未了解的清楚透彻,若把他们比作长途跋涉的旅者,中途对方渴了,他们会在自己坛子里倒一碗水给你解渴,但不会把整个坛子交给你,就算把这个坛子给了你,也不会告诉你其实不远处还藏着一汪清泉。

    不过现在傅时雨已经找到了楚晏的这汪清泉在何处,但楚晏却对他的那汪清泉毫无头绪。

    两人隔空对望,火.药味很是浓郁。

    “世子。”傅时雨眼里笑意更甚,耐人寻味地说:“咱们玩够了,也该好好回去了。”

    他刻意把回去两个字咬的极重,像是生怕对面的人不明白话里藏着的意思。

    楚晏知道这人已经拼命在忍了,搁前世,这时候的他,一般会直接不分尊卑的呼出姓名,哪还能这般客气。

    “给你道声喜。”

    楚晏应话,修长锐利的剑眉狠狠一挑,整张脸更是显得冷冽逼人。

    “你想阻拦?”

    “不敢不敢。”傅时雨气乐了,“这声喜在下听到了。”

    “若恭贺,世子可去医馆等候片刻,再者说这娇子又窄又挤,坐着也是委屈了世子。”

    一番话说的冠冕堂皇,就差没直接说让楚晏滚蛋了。

    偏偏里面的人坐的闲适,毫无负担地说:“谁说是你的娇子。”

    语罢,他瞥了眼外面的重阳。

    重阳急忙上前道:“傅公子,这是我们世子代步的轿子。”

    被他们厚脸皮震惊到的傅时雨,嘴角正拼命抽搐,无语道:“这可是喜娇。”

    “所以?”楚晏淡淡睨着他,轻飘飘地问:“不能坐?”

    傅时雨想着柳如盈恐怕还候着他,心里越发烦闷,嘴上也开始口不择言,“世子这么想坐喜轿,莫不是也想过在下的门?”

    “若真想过,今个一道娶了您便是,不过在下已有发妻,只能委屈世子当通房丫头了。”

    连妾室都不让当,直接说通房丫头,傅公子也真敢说。重阳没忍住在旁边偷乐。

    察觉到一道无形的冰刀从头顶飞过,重阳吓得心里一凛,急忙收敛起脸上的好笑。

    旁边几个将士伪装成的轿夫,听到有人侮辱世子,纷纷抽出腰间藏着的刀剑。

    他们没见过傅时雨真面目,自然不知这漂亮的小玉郎君,其实是之前救过他们的那个小郎中。

    “大胆!”

    “世子岂能容你此番侮辱!”

    “大胆刁民,还不给世子跪下!”

    眼见快架上傅时雨脖子,楚晏一改往日的暴怒乖戾,平静着说:“住手。”

    那几个轿夫虽心有不平,但也只能忿忿不平地重新站回去。

    瞧着楚晏冷漠的神色,重阳默默腹诽。

    ——果然,只有傅公子才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狂语,搁别人身上早死千百回了。

    楚晏探前身,把傅时手里抓着的红色帷裳扯下来,漠然开口:“抬吧。”

    重阳问:“去哪儿?”

    楚晏:“过门。”

    四个轿夫:“……”

    傅时雨:“……”

    这人今天看来是诚心跟自己过不去。

    他只能软和语气,在旁边告饶道:“世子,咱别闹了成吗?”

    “吉时已经过了。”

    坐在里面的人语气凉凉道:“不是你说要娶我过门?”

    傅时雨喉咙一哽,心里焦灼成一团乱麻,心思不停地在脑子里转,终于他想到一套能糊弄的说辞,“娶可以,但在下没聘礼,要不今日算了,改日给世子下聘完后,在下再娶您过门,如何?”

    话音刚落,突然从窗门里伸出来一双肤色微深、骨骼分明的手,傅时雨凝神一看,发现那粗厚的掌心里一条浅青色的长缎带。

    “聘礼。”

    饶是再能言善辩,傅时雨此刻都有点哽塞难言。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懒得再跟这人多说,转身抓着马鞍上了马背,打算让柳如盈同自己共乘一匹。

    “天啊!谁站得这么高?”

    “那是谁!”

    “快去找人来看看!”

    傅时雨隐隐听到城墙的方向传来议论声,心里突地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驾!”

    他拽紧缰绳,打马往城门的方向奔去。

    楚晏也跟着掀开帷裳,表情冷凝着问:“城主府没人看守?”

    “有。”

    重阳脸上升起慌乱,连忙答道:“昨夜我回来后,派了几个兵偷偷藏在城主府外面。”

    楚晏不言,从轿子里钻出来,迅速往傅时雨驰走的方向飞去。

    重阳也紧随而上,心里默念柳小姐你可千万别出事。

    几人赶到城门口的时候,底下已经围满了蜀州城的所有百姓。

    当看到高耸入云的城墙上坐着的红色身影时,傅时雨脑子一空,握着的缰绳缓缓从手里滑了出去。

    狂奔的白马要见就要撞上人群,后面的楚晏脸色微变,平地跃起,直接坐在傅时雨身后,牵制住那躁动的马匹停在原地。

    仿佛察觉到什么,楚晏心里微惊,蓦地垂眼,竟看到坐在跟前的人,正脸色刷白、恐慌不已地轻轻颤抖。

    楚晏刚准备按住他肩膀,傅时雨已经踩着马镫快速地跳了下去。

    他推开堵在前面的百姓,径直跑到城墙底下。

    这个位置傅时雨已经可以清晰看到身着大红喜袍、面容娇俏的柳如盈,她毫无惧怕地晃荡着双腿,脚上鸳鸯的绣花鞋被甩掉了一只,露出里面裹着白色足衣的小脚。

    “小姐!”

    远远传来一声凄厉嘶哑的哭喊,跑得头发凌乱的春情,拼命挤开百姓,跌跌撞撞地跑到傅时雨旁边,当见着坐在城墙上的柳如盈时,她双膝一软,四肢无力地瘫跪在地。

    “你骗奴婢骗的好苦啊!小姐!”春情绝望地嚎啕大哭,“求求你不要留奴婢一个人在这世上。”

    似是瞧到他们的身影,眼里恍惚的柳如盈突然笑了,像是一个痴痴颠颠的疯子终于恢复了清醒。

    “我在等你们。”她心满意足地说。

    她最想见的人,一个是从小陪着长大的春情,另一个则是今日本来要与她成亲的夫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