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你也在这里,肯定也会被他们冷嘲热讽的。”

    “听起来跟他们积怨颇深?”

    “可不是么!”

    街道上驶过120的警笛声,从极近处迅速拉远。擦肩而过的距离, 秦覃恰好转身背对街道,没回头去看,只是换了个手拿手机推开熟食店的门,用安慰小可怜的语气说,“过个年这么辛苦啊。”

    文颂深以为然。

    “唉。不然能怎么办呢。”大过年的,起码也得维持个表面和平来让外公高兴吧,“你们家过年会去走亲戚吗?”

    “不会。除了我小姨,基本没也什么亲戚会来。”

    “那你过年都干什么?”

    “找点活干,要么就跟宋青冉去酒吧排练。”

    文颂听得叹气,“你在酒吧待的时间是不是比在家里还多啊。”

    “当然。”

    秦覃指了几样往日秦涛常吃的下酒菜,等师傅打包时坐在店门口的小凳上摸出了打火机,还没含到烟嘴就听见手机里喊,“不准抽烟!”

    “你怎么知道?”

    “我闻见味儿了!”

    “……”

    “我听见你打火机响了。”

    文颂苦口婆心道,“都说了要戒烟酒,清淡饮食。上次在温泉是特殊情况,以后不能总那样了。”

    “再说,抽烟太多的话手指头会变得焦黄焦黄的,你那么好看的手指不能变脏。”

    唠唠叨叨。

    秦覃故意问,“真的变脏了怎么办?”

    “脏了就不准碰我!”

    这么严重。他果真收起打火机,笑着说,“那不抽了。”

    打包好的餐盒放在手边,都是凉菜,也不怕失温。上大学后他不常回来,这条街好像没什么变化,如同以往的每一年的除夕夜,被细雪安静地覆盖。

    但今年是不一样的。很不一样。

    他分神想着待会儿真喝起酒来,要跟秦涛聊些什么,意外听见文颂说,“周砚来学校找过你,要我帮忙传话,说他们的爸爸还是很想见你。”

    “他又去找你了?什么时候?”

    “好久前了。”

    那头的小气鬼哼了哼,趁机翻旧账,“在你不敢来见我,只敢偷偷在微信里给我写情书的时候。”

    差点就忘了这回事。他把周砚的话原样传达后,秦覃的反应跟预想中一样,“没兴趣。我有一个爸就够了。”

    “我想着也是。”

    文颂又叹了一声,开始担心别的,“你是不是也跟你爸爸很久没见了?那待会儿回家,两个人面对面喝酒,要说些什么啊。”

    他们俩家里情况简直就是两个极端。一边是人多口杂,要花力气去应付想想就烦。一边是冷冷清清的父子俩,话不投机就只剩下尴尬。

    “我也在想这个。”秦覃说,“可能会告诉他我最近在做什么……但我不太确定他会想听。待会儿随机应变吧,临场发挥。”

    说得像考试一样。文颂被逗笑了,“你们上一次好好聊天是什么时候啊。”

    “很久以前了。我妈还在的时候。”

    他跟秦涛的关系时好时坏,从小就是。在某些时间里,他能感受到秦涛是真的把他当成亲儿子对待,也拥有过属于父子间的独特记忆。

    而在另一些时间里,当秦涛想到他的身世,看到所谓的儿子这张俊俏惹眼,却跟自己毫不相似的脸蛋时,所做出的另一种反应就不值得回忆了。

    覃云去世之后,秦涛的情绪也更加不稳定,他会尽量避免发生冲突,就也很少见面。偶尔会接到电话,有时候是关心他的学习和生活状况,有时候是问他整天不回家狼心狗肺的怎么还没死。

    父子之间保持着某种爱恨交加的诡异联系。诡异到秦覃觉得,可能就因为是家人才会这样。只有家人才会有这样互相伤害又互相容忍的关系,即使再诡异,却从没断开过。

    文颂听得心疼又感慨,“人类真是复杂。”

    秦覃忍俊不禁,刚想说“这个句子适用于所有人类话题的结尾”,结尾就真的到了。

    “我哥好像在叫我。”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的摩擦声,是他从床上爬起来,“我要下去直面风雨了,你也好好发挥。”

    “晚点等我回房间之后再给你打电话,我们一起跨年。”

    “好。”

    “待会儿见,mua!”

    他响亮地啵了一声,亲完就跑。留下秦覃独自坐在店门口,贴着手机的那侧脸上一热,不由自主地摸了摸。

    今天是除夕……还有七天呢。

    就让人提前想些有的没的。

    片刻后回过神来,他才发现手机屏幕上那一连串十几个未接来电。在他和文颂煲电话粥的时候,不断拨通又挂断。直到几分钟前,因为持续的“对方正在通话中”彻底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