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大人所言极是,三纲五常,天理人伦之大体,于此有缺,则国不可为国,人不得为人。要我说,他们连第一条‘尊中华、攘夷狄’都没做到。现今中原士林对所谓的天学、西学趋之若鹜。有道是,华夷有别,堂堂的天朝上国怎么能对夷狄的学说感兴趣呢。向来只有不知五常的倭人才会醉心于那红夷的兰学。却不想上国也会落此下乘。”一个年长的朝鲜使节跟着点头道。正如当初朝鲜人坚信“胡人无百年之运”,此刻的他们也在心中暗附已经变异了的中原迟早会陷入混乱。因而中华朝现今的种种优势在朝鲜人眼中也就被有意识的忽略不计了。因此明朝之前对朝鲜索处女啊、索火者啊,后来又屡索贡物啊,之类的经历则成了朝鲜人心目中美好的回忆。反观现在的中华朝要求朝鲜开阜通商则成了无理要求。朝鲜人对当年明朝派往朝鲜的宦官、行人、给事之流奉若神明。对此刻前来中原与商贾洽谈视作了莫大的屈辱。

    不过这些还不算是让朝鲜人最难以接受的事情。让他们觉得颇为屈辱的是中华帝国现今对朝鲜的态度。却听那金翻译紧跟着附和道:“攘夷狄、复仇雪耻,重在雪耻而不是复仇。可而今的中华朝却是信奉以牙还牙。周围小国只要稍有不慎,就会遭来上国的惩罚。朝鲜不过曾以权宜之计,假装臣服过胡虏。却被垢弊至今,处处遭受上国的刁难。而那些曾经肆虐中原的胡虏反倒是成了天朝子民。”

    “就是,可笑的是有人竟然还说‘夷可变夏’,说那些胡虏也能教化成人。真是的,胡虏再怎么教化都是野蛮人!”另一个使节满脸不屑的嚷道。

    “不止如此,现在的鸭绿江两岸满是从关内迁移的流民和从山林里跑出来的野人。那些流民占据了大量肥沃的土地进行耕作。而那些野人则时不时地深入我朝腹地山林打猎。”一提起这些年不断南下的辽东流民和野人,几乎每一个朝鲜人的脸上都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不平之色。

    “若说关内的流民也算是从中原来的天朝子民。可那些野人是赤裸裸的胡虏,凭什么受到天朝的庇护。说起来,朝鲜虽为东夷,但在内心是真心仰慕中华的,也是诚心向中华学习的。比起那些不懂礼教的蛮夷来,我们不是更接近于华人吗!”宋时烈颇为委屈的叹息道。

    在朝鲜人看来,辽东的非汉族都不属于中原王朝的子民,乃是化外野人。因此不管女真也好、鄂伦春也罢,只要不是汉人,他们都统称为野人。但有意思的是,当朝鲜人谈及自身的“华夷观”时,则认为作为东夷的朝鲜人可以入“华”,而且早成“小中华”了。在他们的观念中,惟独朝鲜才实现了由“夷”变“华”,其他任何非汉族都不可能变“华”。因而中华帝国在对待辽东部族与朝鲜上表现出的“厚此薄彼”,让朝鲜上下委屈不已。他们不明白为何仅凭一个所谓国民的头衔,那些野蛮人就成了天朝人。而朝鲜却仍旧被中原政权视作“外人”。当然他们心里也清楚怎样才能取得中华帝国国民的待遇。但那样做是李朝上下绝对不能接受的事。

    无论朝鲜人怎样矛盾于中原正在逐步变化着的华夷观。中华帝国依旧像一颗恒星一般自顾自地吸纳着周围一切所能触及地域的资源。期间受到冲击的不仅有倭国、朝鲜、南洋诸国等中华传统朝贡圈。就连远在南亚次大陆上的印度莫卧儿帝国亦不能就此幸免。

    作为印度历史上堪与孔雀王朝相媲美的莫卧儿王朝,其缔造者巴布尔其实并不是印度人,而是蒙古帖木儿的直系后裔。早年,巴布尔将其从父亲那里继承的在突厥斯坦的费尔干纳小公国丧失怠尽后,便带着一干手下在草原上一直过着被他戏称为“象棋盘上的王在格子之间移来移去”的流浪生活。直到1504年,意外的幸运突然降临,他率领300名衣衫槛褛的部下攻占了阿富汗的喀布尔。从那里,巴布尔将贪婪的目光投向南面的印度肥沃平原。大约20年后,幸运女神再次眷顾了他。在由奥斯曼土耳其人操纵的火绳点火滑膛枪和火炮的支援下,巴布尔竟奇迹般地以12000人的小部队打败了印度的10万大军。他乘胜占领德里,作为他的新首都,莫卧儿王朝就此建立。

    虽然巴布尔在攻占德里四年后便去世了。但他的儿孙显然比他更有做君王的天赋。特别是在他的孙子阿克巴(1556-1605年在位)统治期间,印度经历了一系列重要的改革,莫卧儿帝国就此臻于鼎盛,其疆域从喀布尔和克什米尔扩大到了德干高原,最终成为与奥斯曼帝国并肩的伊斯兰强国。不过与穆斯林的波斯帝国和奥斯曼帝国大不相同,莫卧儿帝国的上层建筑虽是穆斯林,其基础却是印度教的。故而莫卧儿帝国疆土虽大,却没有像中国那般实行中央集权的行省制。而是采取了较为松散的军事采邑制和封建土地的世袭占有制。

    为此,莫卧儿人将征服的印度国土统称为“哈利萨”,意为国家直属地或国库地。除了直属国王的封建领地外,帝国的其他大部分土地都按战功分封给贵族作为军事采邑,叫做“扎吉尔”,其占有人称为“扎吉达尔”,以军事服役为条件。另外在印度,还有不少不受帝国直接统治,但却臣属帝国的土著部落酋长和印度教王公,以及帝国直接统治地区中的包税地主,称为“柴明达尔”,意为“土地持有者”。他们不仅向所辖地区的农民征收实物地租,而且强制农民在其庄园中服劳役。柴明达尔在其所辖地区内拥有司法权,而且握有自己的武装力量。此外伊斯兰教和印度教寺院也占有一定数量的土地。

    高达一百多万人的帝国常备军、装备有精良武器的帝国舰队,17世纪的印度在军力上同样让人不敢小窥。但无论多么庞大的军事实力,都不能抵消宝石、香料、象牙等等财富对人的诱惑。自16世纪起,葡萄牙、荷兰、英、法等国相继踏上了这个东方文明古国攫取财富。英国更是在1600年成立东印度公司以后,便一直都处心积虑地想在南亚次大陆上谋取殖民地。

    然而还未等欧洲人在印度打开缺口站稳脚跟。又有一群来自东方的冒险家加入了进来。他们比欧洲人更早接触古印度文明,也更会博取那些土邦主们的好感。恰逢17世纪中叶,印度各地不断发生农民起义。为了镇压起义农民,莫卧儿王朝庞大的官僚机构和军队的巨额开支使国家的经济状况日益恶化。大封建主之间为了争夺皇位,时演内讧。内部的动乱加上外部势力的不断侵袭,看似强大的莫卧儿王朝便在这内外夹击下日渐暴露出了疲态。而最先被打开缺口的正是那些作为“扎吉达尔”、“柴明达尔”的总督们。

    此时此刻在印度安曼土邦主的府邸,一群皮色打扮各异的外国人正恭敬地等候在外。望着外头南亚次大陆火辣辣的太阳,以及室内乱窜的苍蝇,几乎每一个人的脸上都露出的疲倦的神情,却没有一个人敢就此打哈气。这群人可不是什么普通的访问者。他们是分别来自香江商会、英属东印度公司、荷属东印度公司以及西、葡、法等国的商务代表。若是换做在他们自己的殖民地里,这群大佬们早就在自己舒适的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对当地的土著酋长指手画脚。但此刻的他们却只能老老实实地等在门外。就算是没有吃过午饭、就算正午的气温热得人发慌,就算一干人等已经在外头等了将近一个时辰。他们还是不能流露出任何不满的神色。因为此地还不是他们的殖民地,这片土地上的权威是里头那个大肚肥肠的柴明达尔。为了生意一切都得忍受。

    在这一干红头发蓝眼睛的代表当中,来自中华帝国香江商会的代表无疑是最扎眼的一队。作为唯一一个东方国家的商务代表香江商会的成员始终与周围的欧洲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而一旁的欧洲代表则不时地向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只可惜除了那公式化的笑容之外欧洲代表从这群中国人身上几乎读不到什么具体的信息。反倒是被作为商会主使的杨辛荣瞧出了不少端疑来。

    在杨辛荣看来,西洋人很不善于隐藏自己内心的想法。从在场众人的神情举止,就能轻易地让人猜出他们心中所想。就如那神情倨傲的英国使节一看就知道英国舰队这些日子保不定又在哪儿捞了一票。再看那法兰西使节与西班牙使节时而低语的模样,估计两者在香料争端上应该已经达成了共识。至于斜对面的荷兰使者,杨辛荣连看都不用看,就能猜对方那献媚的表情。这次中国舰队的护航可谓是挽救了荷属东印度公司在亚洲的生意。现今荷兰人一见到香江商会的人立刻就像是见到亲人一般又搂又抱的。虽然杨辛荣很反感西洋人的这种兔子作风。但给荷属东印度公司护航毕竟为商会开启大西洋航线。再说这么做也有力地抑制了英国人在印度洋上发展。要是真让英国人挤了荷兰人的分额,他们的眼睛保不定哪儿天就要张到头顶上去了。

    正当杨辛荣盘算印度洋上的局势之时,却听一旁突然有人悄声向他询问道:“大人,您说这土王今天还会不会见咱们了啊?”

    第66节 移侨民商会开农场 重肤色土王怠华使

    杨辛荣回头一瞧发现提问的乃是随商务团一同前来的农场主代表周顺。或许是南亚的太阳太过毒辣的原因,眼前的周顺一脸乌黑,毛糙的皮肤上满是石刻般的皱纹。从他此刻急切的眼神中,杨辛荣亦能看出他心中的焦虑。着也难怪,此次会晤有三成的内容都与周顺等人的农场有着密切的关联。于是,杨辛荣当下侧过头小声安慰道:“周庄主放心。这礼已经送出去了,上下也已经打点妥当。今日柴明达尔是一定会同我们见面的。”

    “可是大人,那柴明达尔这次看上去像是铁了心要加税,我们这么对着干恐怕不妥吧。”周顺满面愁容的小声嘀咕道。作为一个刚刚从中原来此谋生的移民,周顺的身上依旧还残留着中国农民的某些本分想法。在他看来民最好是不要与官斗,能忍则忍。本来他和其他几个农场主早就商量好了,准备筹钱上缴给土王,以求破财消灾。却不想商会的东家要求他们联合抵制加税一事。不仅如此,连带着还要求他们派个代表一同前来向那土王请命。结果周顺便幸运地被众人推举了出来,来完成这项艰巨的使命。可不管怎样对方终究是个“王”啊。要自己当着一个王爷的面说“不”字,实在有点儿糁得荒。

    眼见周顺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杨辛荣不由眉头一皱低声呵斥道:“有什么不妥的。你瞧瞧,那么多人来了,还怕多你一个不成。”

    “是啊,这也不怕少我一个不是吗。我看这事儿还是大人您拿主意吧。您只要代咱说不愿意加税不就成了吗。您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马德拉斯、安曼、锡兰的几头跑,咱们可是有庙在这里的,可得罪不起这个神啊。”周顺苦着脸哀求道。

    不同于那些一心想要去海外淘金的人,周顺从一开始就没有过什么非分之想。如果不是因为欠了一屁股的债,不得已将自家的祖地卖给同村的刘老爷,他此刻可能还和老婆一起在老家过着男耕女织的惬意生活。决然不会像现在这般来遥远的天竺种地。

    回头想来,周顺觉得自己这几年的经历就像是在做梦一般。当初已然一无所有的他在几个老乡的怂恿下,一起去商会应征做了佃农。结果跑去一瞧,却说是要到天竺为商会耕地。天竺?那不是说书先生口中,齐天大圣护送唐僧取经的地方吗。那可离中土相差十万八千里呢。要过通天河,翻火焰山,一路上大大小小的妖精鬼怪更是数不甚数。一干人等心中虽是七上八下。可看着那二十块银圆佣金的面子上,周顺还是一咬牙签下了字据。这样一来他将在天竺工作十年,但就算他在中原吃辛吃苦耕作上个一年也不可能攒到半块银元。于是,在签署了一份劳务协议后,怀揣着尚带有余热的二十块银圆,周顺带着老婆孩子搭上上了远洋货轮。

    一路上他们当然没有翻越火焰山也没有遇到所谓的妖怪。倒是见着了不少长得怪模怪样的红毛夷。不过再一番试探性的接触后,这群刚从中原出来的农民很快就得出了红毛夷也会拉屎放屁,膝盖骨也会弯曲的结论。当然这种对外面世界的好奇兴奋之心很快就被海上颠簸劳累给取代了。人们纷纷开始企求老天爷早日结束这辛苦的旅程,别让他们像唐僧那般一走就是十几二十年。而老天爷似乎也特别显灵,在航行了约莫两个月后。周顺等人终于顺利地登上了莫卧儿帝国的领土。

    南亚次大陆的异域风情固然让这批中华侨民感到惊奇。可稍后香江商会派给他们的土地面积之大、土质之肥沃更是他们做梦也想象不到的。依照香江商会的规定他们得在商会农场内种植棉花、稻米等农作物。但农场所收获的农产品必须卖给商会,企图把产品卖给他人者将受到严厉惩处,甚至还会被没收土地追加罚款。对于这一点周顺等人并不介意。在他们看来自己乃是初来咋到,在天竺举目无亲的,就算收了粮食棉花也不知道该卖给谁。现在有香江商会这么一个大东家固定收粮收棉,众人还求之不得呢。况且周顺等人很快就发现那些红夷农场同样也被要求将各自的农产品卖给本国的公司。

    这一点上,荷兰东印度公司无疑是规定最为严格的一家。不仅要求公司职员必须承担起把全部产品按严格规定的价格借赁给公司,还经常强行规定农场种植的农作物。正如他们会毁掉当地休养生息的农作物,去种植世界市场需求量很大的咖啡,并把全部力量投到咖啡树的培植上面;当咖啡的价格在欧洲市场上跌落的时候,荷兰东印度公司又强迫农场把他们千辛万苦养殖起来的咖啡树通通砍掉,当欧洲市场上的价格又上涨时,他们便又强迫农场种植咖啡树。

    如此逐利作风,让世代务农的中国侨民们看着直摇头。好在香江商会虽然好利,却也还没到这种丧心病狂的地步。不过红毛夷的农场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他们在劳动力方面给中国农场主们提供了一个不错的样本。依照欧洲人的做法,占领或“租借”来的土地,由固定在该土地上的居民或奴隶耕种。当侵略时俘获的战俘数目不够,便会组织起了专门队伍掠夺邻近的土著居民,当其仍不能满足需要时,就从非洲等地购买大量的奴隶。虽说中华帝国本土人口众多,但与欧洲各国一样,其海外殖民地的侨民其实并不多。香江商会的农场对劳动力的需求量同样巨大。

    因此像当地土邦主和欧洲人那样使用奴隶便成了商会农场的不二选择。当然周顺等人起先并不能接受这一点。在他们眼中,这种把周围平民百姓抓来当奴隶,似乎是北方鞑子经常做的事。而印度那严格的种姓制度更是让他们难以理解。在中国虽然也有仆役、奴仆,但多是一些犯了罪受惩罚的人。就算是迫不得已卖身为奴者只要努力亦有机会翻身。更何况中原自前朝的隆武朝起,便废除了奴隶,严格禁止一切人口买卖活动。但在印度以及南洋的某些国家,却是贵族一出生就是贵族,奴隶一出生就是奴隶。各个种姓职业世袭,互不通婚,以保持严格的界限。不同种姓的人不能在呆在同一个房间里,不能同桌吃饭,不能同饮一口井里的水。如一个百岁的刹帝利看到一个10岁的婆罗门,也要向儿子对待父亲那样毕恭毕敬。

    因此就算是没有读过书的周顺等人在面对印度的种姓制度亦会觉得其野蛮,从而发自内心地自豪于自己来自文明的中华。并将曾经充满神话色彩的天竺人划为了未开化的蛮夷。不过鄙视归鄙视,对于送上门来的奴隶中国侨民还是会心安理得的使用的。毕竟这也算是一种入相随俗。

    而今,凭借着中国农民坚韧、勤劳的性格,周顺等人各自经营的农场已然步入了正轨。在潜移默化中,他们也渐渐习惯了在印度高人一等的感觉。早已乐不思蜀的侨民自然是不想因为顶撞当地的土王而丢掉眼前惬意的生活。可商会又是他们的头号大东家,东家的话不得不听。两相为难之下,此时的周顺可谓是如坐针毡了。

    周顺的这点儿小九九自然是逃不过杨辛荣的眼睛。其实,商会这次并没指望这群农场主能起到什么关键作用。他们只不过是商会讨价还价的一个筹码罢了。但周顺那卑微的样子却让杨辛荣很是恼火。这些乡巴佬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点做老爷的样子啊。须知那些土著最是势利,你若摆出一副卑微样,他立刻把你当软柿子捏;可你要是摆出一副倨傲的架势,他立马就对你必恭必敬。想到这里,杨辛荣不禁狠狠地瞪了一眼周顺道:“够了!你给我闭嘴。学学人家赵庄主的架势。待回儿进去后,你若还是这副穷酸相,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周顺回头望了望身边的一脸肃然的那个赵庄主,心里不禁苦笑,这赵庄主从前可是在中原当过军爷的。自己这样的小民怎么能通他比。不过眼见杨辛荣那张霜下来的脸,周顺还是硬将到嘴边的话给吞了回去。

    “周庄主,别怕。只是走个过场,不会有事的。”发话安慰周顺的正是同为农场主的赵志诚。早年在帝国第十野战师服役的他最终以中校军衔退了役,他不仅捧回了五枚勋章,更得到了一块在中南半岛西海岸的封地。但他并没有像大多数军官那样将封地卖掉,或是委托他人经营。而是义无返顾地离开了中原在自己的封地上做起了农场主来。经过这些年的经营赵志诚的农场不仅业务蒸蒸日上,更是将伐木场开到了安曼。由于这次安曼的土王但方面宣布提高地税,并对他们这些外来者及所属奴隶征收人头税。作为受波及者和木材行会的会员,赵志诚也受到“邀请”。对于这样的事他早已习以为常了。

    不知是出于对军人的尊敬,还是受赵志诚本人的气质所感染,周顺立刻就安静了下来,不再与杨辛荣纠缠了。见此情形,杨辛荣不由向赵志诚投向了欣赏的目光。心想不愧是当过军官的人,论气度、论见识、论手段都不是寻常人可比拟的。其实一直以来退役军人都是海外最受商会赏识的侨民。无论他们是否当过军官、是否识字,光是他们身上那股子桀骜的气势就足以让土著、红夷胆寒了。再说这些人早年都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的,刀枪棍棒样样精通,只要稍加联络便能组织出一支善战的部队来。在信奉丛林法则的印度洋,这才是商会向外扩张的最大本钱。不过中华朝的退役军人优待颇多,肯出洋冒险的毕竟是少数。像赵志诚这样在本土身经百战的高级军官更是凤毛麟角。由于商会内部最近正在谋划要在中南半岛的西海岸建立起一支由华人组成的民团,来保护周围地区华人的利益。顿生惜才之心的杨辛荣开始在心中盘算起如何拉拢眼前这位赵中校出任民团总教头来。

    正当杨辛荣暗自盘算之时,府邸里深出终于有了动静。一个僧侣打扮,神情俱傲的男子出来向众人宣称柴明达尔肯见他们了。一瞬间如释重负的杨辛荣等人兴奋地站起了身。可他刚要踏上台阶,那个僧侣却径直挡在了他的面前。在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土话之后,僧侣转身朝着欧洲商务使双手合十恭敬地行了一个礼。见这架势,不用翻译杨辛荣都知道这是在让欧洲人先行。觉得尊严受损的中国商务使们脸色顿时就变得铁青起来。而那些个欧洲商务则各个抱着幸灾乐祸的表情大摇大摆着先行进入了房间。

    此时,惟有荷兰特使似乎是颇为同情地偷偷凑到了杨辛荣身旁,粤语悄声叹息说道:“杨先生,这些土著真是愚蠢,竟然凭肤色来判定接待标准。咳,谁叫他们高等种姓的婆罗门、刹帝利都是白人呢。可他们那里知道不是皮肤越白越有权利的。印度洋上最有实力的霸主站在他们面前都不知道讨好。还真是有眼睛没有眼珠子啊。”

    眼看着为自己打抱不平的荷兰人,杨辛荣不由在心中冷笑道,你欧洲人的算盘打得精,我香江商会也不是傻子。他很清楚这帮欧洲人在莫卧儿帝国经营多年一直都没太大的发展。主要是因为莫卧儿帝国的军事实力比较强劲。就算是欧洲诸国联合起来,亦不能在军事上给造成多少打击。但中华帝国就不同了。无论是军事实力,还是后勤补给中国都拥有欧洲国家难以比拟的优势。若是能拉上中国一起干一票,不怕印度人不就范。当然两方能打得两败俱伤那是更好。当然他表面还是极其克制地回复了一句:“那里这是如乡随俗嘛。”

    面对杨辛荣云淡风清的回答,荷兰特使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他心里也清楚比起欧洲人来,中国人对脸面上的事更为重视。从众人的表情就可以看出印度人的愚钝其实已经让中国人怒火中烧了。自负天朝子民的中国人在一个小土邦国受到如此待遇,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在他看来一切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第67节 臻盛世奥斯曼称雄 中西使共游苏伊士

    印度土邦主在中国人眼中看似可笑而又愚蠢的举动,对于印度人来说却是天经地义之事。正如中国人自称天朝上国,欧洲人自负文明中心,印度人也不过是在以他们自己的世界观来应对这个世界罢了。至于说世界应遵循何种文明的世界观取决于何种文明更强盛。那在此时的穆斯林世界确实有这个本钱傲视全球。因为穆斯林世界正是趁着16世纪,基督教世界刚刚觉醒,华夏世界陷入没落的间隙蓬勃发展起来的。待到17世纪上半叶时,伊斯兰教已从沙漠滩上一个默默无闻的小教派成长为了世界上是大的、发展最迅速的宗教。

    因此,如果这个时候火星上真有一位神话中的观察者,在观察整个地球,那他一定会认为穆斯林的世界才是这个星球的主宰。其实自1500年起,穆斯林世界就已经是各大文明中占据地域最广的一个文明。而且在那之后,它还在继续大力地向外扩张。与基督教世界向海洋扩张不同,穆斯林世界扩张的方向是内陆。当16世纪,葡萄牙人在印度和东印度群岛获取立足点时,当西班牙人在美洲大陆征服一个帝国时,奥斯曼土耳其人也正在闯入中欧,蹂躏匈牙利,并于1529年围攻哈普斯堡帝国的首都维也纳。与此同时,在印度,莫卧儿帝国杰出的皇帝也正在稳步地向南扩展自己的帝国,直到他们成为几乎整个半岛的主地在其他地方。一时间穆斯林信仰在非洲、中亚和东南亚诸“原始”民族中间广为传播。

    而穆斯林世界最引以为傲的莫过于它的“三大帝国”——地跨中东、北非和巴尔干半岛的奥斯曼帝国、波斯的萨菲帝国和印度的莫卧儿帝国。这三大帝国在17世纪均已臻于鼎盛,并且统治着伊斯兰教的中心地带。无论是在经济、军事、政治、文化角度穆斯林世界都能傲视欧洲的基督教世界,甚至刚刚苏醒的华夏世界。

    这其中又以奥斯曼帝国最为强盛。建立这一以他们自己名字命名的帝国的奥斯曼土耳其人,是原先来自中亚、广为分散的突厥人的一支。13世纪后期,其中有一伙人定居在塞尔扶帝国的西北最边缘地带,那里距分隔欧、亚两大洲的战略要地达达尼尔海峡还不到50哩。1299年,这伙人的首领,一个叫做奥斯曼的人,向塞尔柱帝国最高统治者宣布独立。当时任何都人都不曾想到这样一个以土匪首领名字命名的不起眼的小国,日后成为傲视世界的奥斯曼帝国。

    而今臻于鼎盛的奥斯曼帝国已经是一个横跨三大洲,拥有人口5千万的泱泱大国。无怪乎当时的基督教徒对这一不断扩张的奥斯曼帝国都很敬畏,把它形容成:“一团日益增长的火焰,不管遇上什么,都紧紧抓住,并进一步燃烧下去。”而这种敬畏很大程度上是原于土耳其人的军事实力。出于地理上的原因,欧洲人对土耳其军队是非常熟悉的,与他们打交道有大量的直接经验。这些经验使得欧洲人一直以来都视土耳其人为最勇敢的东方人。他们拥有火炮火枪,以及多得犹如蝗虫一般的军队。当然土耳其军队在火炮装备方面通常落后于欧洲军队。因为他们靠欧洲人供给最先进的大炮和最富有经验的炮手。不过,这种差异仅仅是程度上的。因缺乏火炮而无力抵御进攻的情况,对奥斯曼帝国来说,并不存在。正如所有穆斯林国家的军队一样,作为欧洲夙敌的奥斯曼帝国也可获得大量装备,只是这些装备并不象同一时期最好的欧洲军队的装备那样有效和得到很好的操纵。

    与欧洲人口中形容的野蛮、好战、愚昧恰恰相反,这个时代任何一个穿行于奥斯曼帝国城镇的旅客都会惊讶于穆斯林世界宽容。因为当欧洲的新教徒和天主教徒互相残杀,不断地迫害、劫掠犹太教徒时。基督教徒和犹太教徒在穆斯林世界中却享受到了其在欧洲时难以比拟的自由。

    1654年7月,经过了数个月的航行,中华使团抵达了奥斯曼帝国在红海上重要的港口——苏伊士城。虽然出于行程问题,使团无缘拜访奥斯曼帝国的首都伊斯坦布尔。但眼前古老而又繁华的苏伊士城依旧给众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