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莱斯特你要改一改那些散漫的习惯。这里是中国,有着比巴黎还要多的繁文缛节。如果你想在这里好好学习,而又不想被人当做笑柄的话,就要学会优雅得体的举止。”卡布瑞缀了口红茶告戒道:“莱斯特,你什么时候洗的澡?”

    “恩,大概是近期吧。不过,先生,我今天可是擦了不少香水的。”莱斯特支支吾吾着回答道。

    “少用香水,多洗澡。否则这里学校的老师会把你像西班牙佬那样丢出教室。”卡布瑞半开玩笑地说道。

    “老实说,我是来东方学习科学与技术的,而不是东方人那些烦琐的礼节。”莱斯特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

    听莱斯特这么一说,卡布瑞不由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严肃地再次告戒道:“莱斯特,无论你抱着什么样的目的来中国。你首先都必须学会遵从这里的法则与规范。只有这样你才能被中国人所接受,近而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是的,先生。我以后会注意的。”面对资助者严厉的口吻,莱斯特羞愧地低下了头认错道。

    “莱斯特,你能明白这点就好。其实这不仅是针对你们这些学生。所有来中华帝国冒险的欧洲人都要认识到这点。否则他将冒犯到这个东方大帝国的权威,从而被其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你知道这些中国人有资本这么做。”卡布瑞语重心长地说道。

    “先生您说得没错。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富庶的国家。她好像什么都不缺。真不知道欧洲该拿什么来同她进行的贸易。”莱斯特一脸羡慕地说道。

    “莱斯特,有需求就有市场。如果中国人真的什么都不缺,他们为什么还要同我们一起争夺海上的财富呢。关键是要让中国人认识到外界有许多他们想要的东西,而只有我们欧洲人才能帮助他们得到这些东西。欧洲人,特别是法国人是中国人的朋友,是同他们一样的文明人。”卡布瑞眉飞色舞地说道。

    “可是先生,你不觉得他们中的多数对外邦人都不怎么友好。甚至极不礼貌地称我们为‘野蛮人’。”莱斯特略带沮丧地说道。在法国许多学者都盛赞中国是一个礼貌友好的国家。但真的来到中国之后莱斯特却发现事实并不像耶稣会士所描写的那般尽善尽美。

    “莱斯特,你要知道这国家自古以来就极其自大傲慢。中国人认为自己是世界上唯一的文明人,自称为‘天朝’。其他人,不管是什么肤色、什么种族,都是未开化的人,也就是‘番’。服从他们文明的人被称为‘熟番’;未能服从或不愿服从他们文明的人被称为‘生番’。”卡布瑞认真地向莱斯特讲解道:“当然,在经过基督教徒数个世纪的努力之后,现在的情况总算是有了些改善。至少我现在能以外交官的身份留在这座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而不是像古罗马的拉丁人商人或是哥特时代教皇派遣的僧侣那样被当作未开化的朝贡者。所以关键是要让高傲的中华帝国了解欧洲的文化,并且在心理上倾向于我们。”

    “先生您说得真是太好了。不过这个国家的人实在也太多了。我们要怎样才能让中国人消除那些可笑的偏见呢?”莱斯特侧着脑袋想了想道。

    “莱斯特,我们当然不可能去逐个说服每一个中国人。所以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贴着中华帝国的耳朵不断地向她提醒我们的重要性,甚至向她暗示谁才是她的敌人。”卡布瑞颇有深意地说道。

    “耳朵?先生您指的是对面的中华国会吧。”莱斯特突然茅塞顿开道。

    “莱斯特,你可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国会对中华帝国来说不仅是耳朵,更是大脑的一部分。帝国的决策者会根据国会的态度制定政策,而普通的民众亦会跟从国会的倾向。因为中国的民众认为国会议员都是些有德行,有地位的人。”卡布瑞说到这里不无忧虑地说道:“就目前来看,荷兰、威尼斯、西班牙都已走在了法国的前头。前两者成功地让中国人把他们当作自己在欧洲的代言人。后者则让葡萄牙人至今没有机会以独立国家的姿态出现在南京。而法国呢。围在王身旁的宠臣似乎只对所谓的东方情调感兴趣。他们怂恿王仿造中国字创造出一种为各国人民所理解的象形文字,而不是效仿中国建立更为高效的金融系统。派遣传教士来与中国文人交流诗歌绘画,却不告诉中国人法国已经控制了大半个欧洲的贸易。真是既浪费时间,又浪费金钱呐。”

    眼见自己的资助人在不经意间对法国目前的现状发起了牢骚。莱斯特努了努嘴道:“或许我们应该让法国更了解点中国。我是说这儿同法国本土传言的那个中国不一样。当然,这里确实没有宗教与教会的束缚,等级也没有欧洲那么分明。这里的女皇乐意倾听来自民众的声音。但是先生您也瞧见了,这个国家并非是由‘圣人’来统治的,相反却是被一群‘爆发户’所控制。在对面那幢房子中开会的‘高尚’人,有几个拥有象样的祖谱。还有楼下那些随时关注着里头动向的文人。您能说这是西方失落的自由在东方的复兴吗?”

    莱斯特的这番滔滔不绝的言论,无疑是道出了众多了解中华帝国的欧洲人的心声。对于多数初来乍到的欧洲人来说,他们最不能理解的恐怕就是中华帝国的议会制度与那种近乎无等级的状态。在他们看来中国人在许多方面都背离了欧洲议会制度的初衷。这里议会的政治斗争往往不是个人、宗教或是不同阶级之间的斗争,而是各党派、利益集团为争取自己的利益而展开的争斗。因此中华的议会不仅带有极强的功利性,与自由民主的原则也有着一定的差距。

    面对莱斯特的质疑,卡布瑞不禁了恢复了平静,随即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莱斯特,你说得没错中华帝国是一个强大的国家,但她终究不是一个完美的国家。传教士与文人所传诵的那个国家,是他们想象中的理想国,只不过挂了中国的头衔罢了。有理想并没有错。但以想象中的情况来与一个世界大国打交道是件愚蠢而又危险的事。虽然巴黎目前还没意识到这点。但作为法国在中国的代表,我有义务在自己的职责范围内矫正这些错误。”

    “是的,先生。我也会努力学习、观察这个国家,然后回去告诉人们中华帝国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国家。”莱斯特点头应道。

    “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卡布瑞满意地勉励道。在他看来像莱斯特远比那些传教士来得有用得多。可正当他想进一步提醒莱斯特一些注意事项时,楼下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先生,出什么事了?”莱斯特好奇地跑到窗口张望起来。然而,他的答案却是从身后的房门传来的。却听一个气喘吁吁声音操着生硬的法语地跑上楼道:“卡……卡布瑞先生,国会同意调整关税额度了!”

    “李,慢点说。你先做下吧。”卡布瑞赶忙将自己在南京的中国好友请进了房间。

    “好消息,真是好消息。”那位李先生调整了一下呼吸后,高兴地朝卡布瑞拱手道:“国会已经同意降低粮食、棉花等商品的关税。法国、荷兰、威尼斯、西班牙都在优惠国范围之内。”

    “先生,这可真是个令人兴奋的消息啊。”莱斯特虽然不懂贸易上事,但他也知道被中华帝国列为优惠国意味着什么。却见他跟着又好奇地问了一句道:“那英国呢?”

    “英国?”李先生拉长了嗓子,不满地说道:“那些英国佬竟敢在我中华无暇西顾之时,联手土耳其人破坏我们在印度洋的买卖。英国佬非但不会得到优惠政策,而且还被国会列入了黑名单。看着吧,凡是得罪天朝的人都不会有好结果的。”

    李先生的那句“天朝”并没有让卡布瑞觉得有什么不自在。却见他跟着便礼貌地点头附和道:“现在的英国已经被独裁者与暴民所统治。当然不会做出什么理智的判断。事实证明,共和制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制度。由开明的君主所统治的国家才是最安全、最强大的。在这点上,法国与中华帝国无疑是站在同一立场上的。”

    对于卡布瑞神情高昂的感言,老实说那位李先生并没有什么感触。作为一个中华朝人对于西方的“共和制”本就没什么概念。再加上这种制度本就与中原数千年来集权的传统有着诸多抵触。因此他理所当然地就会认为英国目前所采取的制度是种糟糕的制度。而同样是共和国的荷兰,则因向中华称臣,被视作了一种“迷途知返”。可一旁的莱斯特却并不这么想。虽然而今的法国正处于史无前例的君王集权统治之中,但这一时期法国的启蒙运动却已经开始悄然萌芽了。此刻年轻的莱斯特隐约觉得发生在英国的那场革命并非像人们所说的那样是一场“灾难”。

    第258节 闻死讯弘武帝神伤 论国策皇长子出彩

    如果说当今世界上除了一些坚定的共和主义者之外,还有人会对英格兰共和国的情况抱以同情的话,那可能就只有中华朝的弘武女皇了。这其中除有受后世价值观影响的作用,克伦威尔本人也一直是孙露所崇敬的对象。因为就这个时代的背景来说,克伦威尔无疑是一个“逆天者”,但后世的历史又明确地证明他的这些“逆天”举动完全是值得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克伦威尔更像是孙露在精神上的同行者,让她在为自己的族人探询出路之时不至于觉得太过孤单。

    然而无论孙露如何崇拜这位联合王国的头号“叛逆”,却依旧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将英格兰共和国列入帝国的黑名单之中。因为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孙露首先都是中华帝国的君王。作为一个统治者她必须为自己的国家负责。而任何冒犯帝国威严的人必须得到惩罚,否则中华朝在海上刚刚建立起来的威望可能在瞬间就会土崩瓦解。更何况而今的英格兰共和国早已摇摇欲坠,因为她已失去了其在军事与政治上的唯一支柱。

    “你是说克伦威尔死了?”端坐在龙椅上的孙露沉默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道。在她的面前还摆放着刚刚由国会通过的有关最惠国的新决议。

    “是的,陛下。由于欧洲的消息要八个月左右才能传到京师,因此从时间上推算克伦威尔应该是在去年秋天过逝的。”黄宗羲如实地回答道。其实若非英国人之前在印度洋与土耳其人联手封杀中华朝在当地的贸易,而今克伦威尔的死讯根本不可能引起内阁多少兴趣。但女皇似乎并不这么想。却见她微微拧着黛眉追问道:“这么说克伦威尔是病故的咯?”

    “是的,陛下。据说他死于疟疾。”黄宗羲语调轻松地说道。在他看来克伦威尔的死讯对中华帝国来说是一个不错的好消息。这意味着帝国能在接下来印度洋问题上拥有更多的筹码去与土耳其人谈判。当然这其中也包括了武力手段,毕竟一旦英国因自身原因无法顾及印度洋,那印度洋的制海权将完全由中方所掌控。因为谁都知道奥斯曼的舰队根本无法与中华舰队相抗衡。更不用说在中华舰队的身旁还有荷兰与威尼斯的舰队做侧应。当然中华的军方也清楚那两位“大鼻子”藩属一般只会在有利可图之时才会慷慨地拔刀相助。

    “疟疾?”孙露略带诧异地感叹道。她当然知道历史上的克伦威尔是病故的。但当她本人亦身处这相同的大时代中之时,这种感觉就会变得十分微妙了。他是克伦威尔,是第一个将君王以叛国罪公开斩首的人,是被欧洲诸王室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的人,是敢以五百万人口的岛国向一亿人口的陆上大国叫板的人。然而他就这么在高烧之中去了另一个世界。迅速得让他的敌人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孙露不知这该叫惺惺相惜,还是该叫兔死狐悲。因此,她这一次沉默了很长时间。以至于让面前的臣子与身旁的儿子都觉得有些无所适从起来。

    “母亲,您不舒服吗?”过了好一会儿,杨禹轩才率先打破了沉寂道。

    “唔,没什么。”回过神来的孙露顺口就问了一句道:“听说克伦威尔还有个儿子。伦敦方面是否想让他接任护国公?”

    听女皇这么一问,在场的黄宗羲不禁松了一口气。心想原来女皇只是担心英国那边继任者的问题。于是他当即便向君主进言道:“陛下请放心。许多证据都表明克伦威尔的儿子过于年轻,其能力尚不足以支撑英国目前的局势。所以无论是欧洲诸国,还是英国人自己显然都不看好这位年轻的护国公。”

    “不错。没有卡里斯玛,英格兰共和国也将随之瓦解。”孙露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道。殊不知她的这句感言很快就引起了臣子与儿子的疑惑。

    “母亲,什么是卡里斯玛?”杨禹轩扬起头问道。而一旁的黄宗羲也随之露出了动容之色。显然“卡里斯玛”这个词让他们觉得既陌生又好奇。

    “这是朕很久以前听一个西洋传教士说过的词。他将世间的统治分成三种:一是法理型,即依靠法律正当性与价值合理性行使统治;二是传统型,即依靠风俗习惯的正当性行使统治;三就是‘卡里斯玛’型,既由富于神圣感召力的人物来进行统治。这就像是我们中原一直尊崇的‘圣人’或‘圣王’。”孙露想了一想,用尽量能让这个时代的人比较能接受的方式解释了后世韦伯的观点。

    “圣人?母亲,可是指纯粹如真金,温润如良玉,宽而有制,和而不流之人?”杨禹轩的脑中立刻就显现出了太傅曾经向他教导过的一些品质。

    “有些相似。但卡里斯玛之中既有‘圣人’也有‘独夫’。关键是他们要有足够的魅力与才能,从而使人们身心都追随于他。亦可以说对追随者来说此人就是圣人,对反对者来说此人就是独夫。”孙露委婉地向儿子说明道。在她看来“卡里斯玛”一词不含褒贬之意。它只是一种现象而已。只要人们的心中还存有个人崇拜,那卡里斯玛也将一直存在下去。

    “陛下圣明。克伦威尔就是这么一个介乎圣人与独夫的人物。在才智与魅力上他确实值得称道,因而才能取英王代之。但他过于自负,也过于在乎自己的名声,至死都没有在英国称帝。这便给他的子嗣带来了诸多致命的问题。正所谓名不正言不顺。加之其子嗣又没有足够的能力继承其衣钵。这才使得而今英国的局势如此不稳。”黄宗羲略带得意地拱手道。此刻的他由衷地庆幸孙露当年能及时登基称帝。这不仅保证了孙露本人的正统地位,也从另一个角度维持了帝国的稳定。

    对于黄宗羲的回应孙露抱以了一个无奈的苦笑。她知道以欧洲的传统没有什么显赫血统的克伦威尔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加冕为王的。更何况其本人亦是一个虔诚的清教徒。此刻孙露考虑得更多的其是她自己。诚然克伦威尔是一个卡里斯玛,可她孙露又何尝不是一个戴着“圣王”光环的独裁者。无论是圣人,还是独夫,人终究是一种脆弱的动物,谁都不知道自己生命的终点会在何时到来。如果当初在牧野那支箭稍微偏离了几寸,如果在燕京不是杨绍清替自己挡住了那支暗箭。结局又会是怎样呢?亦或是说,一但有一天自己驾鹤西去,自己这些年所做的努力又有多少能被保留下来。面对这些个问题孙露心里的答案并不乐观。却见她跟着淡淡地说道:“能不断地由圣人统治国家,这在东方与西方都是令人向往的理想。然而又有谁能保证自己的继任者永远优秀呢。”

    似乎是听出了母亲言语中的某些怅然,杨禹轩下意识地挺起了胸膛,回过身向母亲抱拳道:“母亲,孩儿不敢保证能成为一个圣王。但孩儿会努力成为一个合格的君王,决不辜负母亲您的托付。”

    眼见杨禹轩一副认真的模样,孙露欣慰地抚摸着儿子的额头道:“轩儿,朕相信你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君王。但朕与你都不能保证我中华皇室的继任者每一个都拥有足够的能力担负君王的重担。所以朕更希望中华朝是靠法律与风俗平平淡淡地被传承下,而非是以某个圣王个人的能力轰轰烈烈地昙花一现。”

    虽然黄宗羲与这个时代的许多文人一样,依旧拥有着浓厚的圣人情节。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孙露这些看似不该由一个帝王说出的话语确实有道理。事实上,也正是这些特例独行的观点,才更让孙露显得与众不同。或是说让她更显得像一个圣王。不过黄宗羲并不认为皇子杨禹轩就该模仿自己的母亲。正如女皇本人所言,圣王并不是任何时候都有的。同样的圣王的道路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尾随的。

    想到这里,黄宗羲不由婉转地向女皇与皇子拱手道:“陛下所言甚是。有道是明王在上,道法行于国。由此可见‘明王’与‘道法’同样重要。而我朝如今恰恰正符合这两条,故尔才能国泰民安,国富民强。使得天下诸国纷纷将我天朝的制度视作各自效仿的楷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