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玄衣男子这么一说在场的听客们都点着头连连附和起来。一干人等在笑骂老夫子们虚伪的同时,亦在心里酸溜溜地嫉妒对方有虚伪的本钱。却听那玄衣男子又拿刚才那个长袍男子说笑:“韩帐房,你在吴淞的码头干了那么多年。多少也该有些积蓄吧。干嘛不去中华门试试运气去?”

    眼前的这个长袍男子正是当年带着老婆去吴淞口谋生的韩半瓶。凭借着秀才的那点功底,韩半瓶一路由帮工做到了帐房。在寻常码头工人眼里大小也算是个人物。可韩半瓶心里却清楚自己这些年赚得那点钱早让家里的老婆花了干净。尴尬之下他只得讪讪地一笑道:“谁不知道出入中华门的都是大人物。咱哪儿有那个命啊。”

    “哎呀,老六。你就不要为难韩帐房了。谁不知道他最听他家大妇的话了。这事他怎么做得了主。”一个陪韩半瓶来京师办事的短工笑着揭短道。众人听罢自然是一阵哄笑。可韩半瓶却没有半点恼意。事实上,此刻的他更在乎的是快点办完京师的公事,好早点回家见老婆。

    “这样啊……可惜,真是可惜了。”玄衣男子听人这么一说不由连连摇头叹息道:“现在可是千载难逢的发财时节啊。我中华战胜印度洋的外夷那是铁板钉钉的事。朝廷的债券自然是比黄金还值钱。只要这仗继续打下去,中华门的股市还不是芝麻开花节节高的事。”

    玄衣男子的话再一次引起了众人的一直附和。然而这一次从他们的背后却出现了一声颇不合时宜的冷哼。这声冷哼声音虽不响,却一下子就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只见那口若悬河的玄衣男子回头一瞅身为“肇事者”的乔承雷道:“喂,你个酸秀才在这发什么怪腔呢。”

    “在下刚才看见几只毛虫聚在一起大吃特吃却不觉苍蝇拍已至,故而一时失态笑出了声。打扰各位,真是对不起。”坐在旁边的乔承雷拱了拱手道。

    在场的众人当然听得出对方是在讥笑他们为苍蝇。哪个叫老六的玄衣男子立刻就来火拍桌子起身道:“酸秀才!你骂谁是苍蝇呢!”

    “谁应骂谁。”乔承雷摇着纸扇悠然地说道:“海军在拉克沙群岛败得如此之惨,此地却还有人说什么仗打得越长就越能发财。岂不是连这叮在咸菜的上苍蝇都不如。”

    乔承雷的话音一落立刻就引来了一片“胡说!”“混蛋!”“汉奸!”的叫骂声。几个年纪较轻的看客甚至还想上去用拳头教训一下这个在次发布“妖言”的酸秀才。见此情形生怕事情闹大的韩半瓶连忙上前劝说道:“各位弟兄息怒,息怒。咱来此不过是喝两口茶歇个脚而已。若是闹起了事把差役引来可就不好了。”

    眼见韩半瓶出面为自己打圆场,又想到他刚才的表现,乔承雷对他的印象自然是好于其他人。却见他微微向韩半瓶颔首后,便起身要走。可在场的老六等人却不想就这么放过他。只见两个身材魁梧的后生一个箭步就封死了乔承雷的退路。一时间整个茶馆的气氛立即就变得剑拔弩张起来。然而乔承雷本人却丝毫没有俱色。事实上,刚刚辞职的他正愁没有发泄的地方呢。可就在这时从楼上忽然传来了一个雄浑的声音呵斥道:“大胆!天子脚下,谁人如此放肆!”

    第310节 忧股市两士起争执 见女皇将军求帮助

    “晚生乔承雷见过王议长、顾议员。多谢二位先生刚才为晚生解围。”茶馆二楼的一间雅舍内乔承雷恭敬地行礼道。回想先前在楼下的情况,此刻的乔承雷亦觉得自己刚才确实有些激动。若非眼前这两位名宿派人出面为自己解围,事情还不知道会演变成什么样子。先是辞职,再是在大街上同人打打出手,乔承雷完全能想象得到自己的这些“壮举”会把二哥气成什么样子。

    “乔公子不必如此多礼。刚才吾等在楼上听闻公子的一番感言,觉得公子的见解颇为独到,故而才让人下楼看看。却不曾想遇上了这等险事。公子真要谢的话,就谢为公子解围的这位符蓁符公子吧。”坐在窗边的王夫之神态谦和地说道。

    “承蒙符公子仗义相助。请受小生一拜。”乔承雷回头朝着为他解围的男子致谢道。

    这是一个同乔承雷年纪相仿的青年男子,从他那魁梧的身材和粗旷的面容上,都可以看出他是北地人氏。不过这位符公子长相虽粗,谈吐却不粗。只见他一个抱拳爽快地笑道:“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好了,大家也不用如此拘束。快坐下来的说话吧。”王夫之以其一贯平易近人的态度相邀道。

    明末之时中原的儒林本就充满了焦躁与浮夸,进入中华朝之后更是越发地“逐利”。相比之下像王夫之这样能给人以如沐春风之感的君子却是少之又少。乔承雷这日本就受了不少委屈。此刻在王夫之面前却是把满腹的牢骚抛到了脑后,只觉得能在此地与上这样的人物实在是自己的荣幸。

    “在下刚才听公子在楼下说海军在拉克沙群岛惨败。不知道这个消息公子是从何处听到的?”这一次发问的是坐在最里端的顾炎武。虽然有关拉克沙群岛的战况他与王夫之多少也有些数。但刚才贸然听到乔承雷在楼下如此直白地说出此事,两人还是微微吃了一惊。

    乔承雷听顾炎武这么一问,以为对方是不相信自己的话。于是当下表情严肃地取出了自己从报社的带出的稿子道:“两位先生,有关海军在拉克沙群岛惨败的事在下是从几个水手那里听来的。这几个水手来自卡利卡特,据他们所言他们曾亲眼看见泉州号沉没在卡利卡特港之外。具体的情况在下都写在这里了。只可惜报社的主编为了迎合小人拒绝发表此文。”

    望着乔承雷愤愤不平的眼睛,顾炎武与王夫之都默然地低下了头。而一旁的符蓁则与乔承雷一样对这样的事深为愤慨。却见他毫不忌讳地直言道:“先生,我们把乔公子的这篇文章发表出去吧。这样一来真相就能大白,百姓也就不会再受那些奸商的蒙蔽了。”

    然而符蓁得到的回答却是王夫之无奈的摇头:“就算我们把这篇文章发表出去。恐怕响应的人也是寥寥无几吧。事实上,这些日子民间并不缺乏相关类似的报道。朝廷也不忌言郑森在拉克沙群岛战败一事。然而多数人对于战败这件事本身却并不关心啊。”

    “而农说得是。与其说是奸商愚弄百姓。不如说是人们本身的贪念在遮蔽他们的眼睛。正如楼下那些白丁刚才说的那样,只要军队对外继续保持胜绩,一夜爆富的美梦就不会破灭。这种时候又有谁会去相信帝国海军在印度洋惨败。”顾炎武跟着附和道。难得一次他并没有将过错完全都怪在商会身上,但他此刻的表情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失落。

    听顾炎武说到这里,刚才还信心十足的两个年轻人立刻就泄了气。其实根本不用顾炎武点穿,光是看满大街上津津乐道于债券、股票交易的人群,任何人都能明白而今的中华朝已经陷入了何种狂热的状态。

    眼见众人陷入了一片沉默,顾炎武跟着又痛心疾首地说道:“咳~~朝廷重利,民间逐利。想我堂堂华夏礼仪之邦而今却是满地铜臭。为了个‘钱’字,闹得父不父、子不子,简直连外邦蛮夷都不如。想朝鲜、安南至少还尊礼仪廉耻,那些红夷教徒还守十戒。我朝现在却是百无禁忌。”

    “宁人,你我其实都清楚,这些变化早在前朝就有了。若非如此当初也不会有甲申灭国之祸。只不过我朝重利轻名,故尔朝野上下才会如此无所顾忌。”王夫之苦笑着回应道。对于顾炎武的脾气他是再了解不过的了。但是此刻再发怎么牢骚,再怎么指责人心堕落都于事无补。身为一个国会议员王夫之更关心的是如何为外面狂热的气氛降温。最不济也该想出相关的对应之策来预防可能出现的混乱。想到这里王夫之不禁正色道:“不过不管怎样,若是继续放任现在的情况继续下去对朝廷社稷来说终究是一大祸害。我等身为读书人总不能坐视不理啊。”

    “怎么?而农已经想出对应之策了吗?”顾炎武连忙追问道。一旁的乔承雷与符蓁也跟着伸长了脖子。

    “这个……其实在下目前也没有一个万全之策。不过在下想将现今的情况先奏明圣上。”王夫之想了一下道。

    “奏明皇上?而农你认为女皇看了你的折子之后真会出面干涉股市吗?”顾炎武冷哼一声道:“你可别忘了,什么股市、交易所、债券、股票可都是女皇一手缔造出来的。若非有女皇的圣谕外头的那些个牛鬼蛇神又何以敢如此放肆。”

    “宁人此言差矣。女皇当初开创金融业也是为了国家社稷着想。不可否认,我朝在短时间内能达到如此盛事,帝国的金融业有着不可磨灭的功绩。然而凡事有利必有弊。利越大,可能弊也越大。而今我等所面对的正是金融业带来的弊端。”王夫之语重心长地说道:“其实我等更该庆幸这弊端是在我朝出现。若是将这些问题丢给后人,可能会更加危险。试想古往今来有多少弊政因‘祖宗之法’的禁锢无法得以纠正。相信女皇陛下一定也希望能为后人留下一个没有隐患的良法吧。”

    “王议长说得是。女皇身处深宫并不清楚外界的情况。只要把事实的真相奏明女皇。相信陛下一定会出面处理的。”乔承雷听罢连连点头道。

    然而顾炎武却显得毫不在意,却见他冷淡地说道:“而农,这世上本就不存在毫无缺陷的良法。更何况女皇可能比我等知道得还要多也不一定呢。”

    给顾炎武这么一说,乔承雷多少有点意外。他虽然知道顾炎武写过不少揭露朝政弊端的文章,不曾想到对方竟对高高在上的女皇也如此不信任。当然王夫之对此是不会有什么惊讶地。却见他只是坦然地一笑道:“或许吧。但不先试试你我又怎知女皇的圣意呢?”

    ※※※

    话说王夫之当着顾炎武的面决定上书试探圣意之时,南京城内另一个人此刻也在暗自揣摩着如何面见女皇陛下。此人正是刚从美洲回来的太平洋舰队司令托马斯。说起来自打驻留美洲之后,托马斯已经有七八年没回中原了。这几年来除了维护帝国在太平洋及美洲大陆的制海权之外,托马斯几乎把自己的所有精力都花费在了南美印第安复国运动上。虽然经过欧洲人一百多年的残酷殖民,原本曾有灿烂文明的南美印第安民族早已四分五裂。甚至连宗教信仰都日趋拉丁化。但在托马斯的努力下他还是联系到了一些意图重建印加帝国的部落。只是相比西班牙等欧洲国家这些部落的实力还虚弱得很。而托马斯心里也十分清楚美洲的印第安人想复国唯一的希望就在于中华帝国的扶植。若非如此那重建印加帝国不过只是在痴人说梦罢了。因此在安顿好相关的部落首领之后,托马斯便置身回到了中原,为未来的印加国寻求“保护人”。

    正当托马斯站在大殿之外整理自己的思绪之际,身旁忽然传来了董夫人柔和的声音:“将军,请随妾身来。”

    托马斯虽旧居海外,但中原的规矩倒还没忘记。却见他恭敬地用并不算标准的汉语唱了个喏。便随着锦衣玉钗的董夫人进了玉书房。这一进书房托马斯立刻就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界的感觉。只见周遭布置装饰与孙露早年办公的书房并没有太大的差异。只是地方宽敞了些,并装饰有一些明黄色的饰物。这种熟悉的感觉让托马斯的心情也随之舒缓了下来。却见他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行礼道:“臣托马斯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托马斯,你可算是回来了。离上次一别也有七年了吧。”孙露朗声一笑绕过几案招呼道。

    “回陛下,已经有七年零四个月了。”托马斯直起腰回答道。在他的眼中孙露的容貌虽未有太大的变化,但岁月的纹路却已经悄然出现在了她的眼角。

    “哦,有那么长时间啦。”孙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又爽快地问道:“快来说说你这几年在美洲又干了哪儿些大买卖了吧?”

    “臣这些年将时间都花在了印加复国一事上,怠慢了朝廷交给的军务,还请陛下降罪。”托马斯一个抱拳请罪道。虽说帮助南美印第安人复国一事本是孙露交代给他的任务。而太平洋上也本就没有多少军事任务。但托马斯的身份终究还是帝国海军上将。因此他一上来还是必恭必敬地请了罪。当然这一举动可不是托马斯自己想出来的。而是他身边的副官在来之前提醒他的。

    不过孙露却似乎对此并不介意。却见她扶起了托马斯恳切地说道:“将军这些年联系南美各部,哪儿有怠慢朕交与的任务啊。”

    海盗出身的托马斯本就是个直爽的人。此刻听女皇这么一说,当然也不就不再装模做样,而是直奔主题道:“臣这些年虽然联系上了不少意图复国的印第安部落。但这些部落大多都被白人糟蹋得十分严重。所以臣希望朝廷能借兵给这些部落帮助他们复国。”

    孙露听罢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低头想了一下求证道:“这么说来美洲的印第安人现在情况很糟糕了?”

    给女皇这么一问,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托马斯此刻的眼圈竟也有些红了起来。却见他侧过头道:“除了一些生活在密林深处的原始部落。南美多数的印第安部落都已经被白人清除得差不多了。”

    孙露当然知道托马斯口中的“清除”二字包含着怎样的血泪。然而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生存法则。不是征服,就是被征服。“人道主义”这张遮羞布尚未被人类使用。孙露自然也没法伟大到会为每一个弱小民族的不幸而忿忿不平。此刻出手帮助南美的印第安人说白了同欧洲殖民南美的目的并没有太大的差别。都是为了南美大陆下所蕴藏着的白银与黄金。

    想到这里孙露不由向托马斯宽声安慰道:“托马斯你放心,朕当初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只不过任何一个民族想要独立都要先学会自立。朝廷会按照承诺给你的族人以必要的帮助。但复国的关键还是要靠你们自己努力啊。”

    “陛下的意思臣明白。事实上,臣在南美时就已经开始着手从各部中挑选健壮的青年男子练兵。只不过他们的人数相比白人还太少。此外部落还缺乏足够的武器与资金。”托马斯向孙露连连倒苦水道。

    “什么事都是万事开头难嘛。武器的事自然是好办。不过资金嘛。依朕看来授人以鱼,不如授之以渔。你的族人既然决定要独立了那从现在开始就该学习如何建立一个国家治理一个国家。这方面相信商会一定能提供将军需要的帮助的。”孙露向托马斯提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