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也很危险呢。”杨念华神色漠然地轻声说道。或许除了孙露本人之外,现场之中没有任何人能比杨念华更加深切地体会到皇权脆弱的一面。当看见父亲的身影在自己的面前倒下时年幼的她就已经明白伴随着母亲将遇到怎样的凶险。更从母亲之后的表现上了解到作为一个皇室的成员需要担负怎样的责任。

    “危险?”李淑莲侧着脑袋眨巴着大眼睛问道。虽说是将门之女但战乱与血腥对李淑莲都是极其遥远的东西。

    “你还小。说了你也不明白。”不想多做解释的杨念华地随口应了句道。更何况她也不希望母亲听到这话为她担心。

    “我才不小呢。过了端午我就十二岁了。”李淑莲再一次强调了自己的预支年龄。不过她似乎觉得光这样还不足以证明她已“长大”。于是她又跟着得意地扬起了头道:“念华姐姐,等我再长高一点儿我就要嫁给虞尹哥哥。”

    眼见年幼的李淑莲一脸认真地发誓要嫁给陈邦彦的么子陈虞尹,杨念华不由俏脸一红啐了口道:“小丫头,你知羞不知羞啊。这样的话儿都能说得出口。”

    “反正我喜欢虞尹哥哥嘛。”李淑莲撇了撇小嘴道。而今中华朝的风气日趋开放,虽说还未达到唐朝的程度,但也已不复前明那种明里道貌岸然暗里男盗女娼的假道学风气。特别是在民间及宫廷中上演的各类戏曲更是将一种市侩、自由的气息散播到了帝国的每一个角落。以至于像李淑莲这样的娃娃也少不了听过《牡丹庭》、《西厢记》之类的戏文。

    因此这一次杨念华却并没有再来教训眼前这个小妹妹。此时的她只觉得自己的耳根子烧得厉害,心跳也快得像只小兔子一般。相比不谙世事的李淑莲,十五岁的杨念华无论是在生理上还是在心理上都已日趋成熟。若是换在民间一个十五岁的少女也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事实上在这一次随宁国夫人行善的过程中杨念华也确实感受到了不少充满爱慕的目光。只不过年少的她心里十分清楚些目光并不是她的身份所能接受的。因为她是帝国最尊贵的金枝玉叶,是将被书写入皇室继承名单的唯一女性。她未来的驸马终究得是由母亲、朝廷来决定的。

    想到这里觉得自己有些失态的杨念华连忙调整了情绪正襟危坐起来。谁知她才一抬头就又碰到那种令她脸颊飞红的目光。只是这一次目光的来源不再是那些有着阳光般笑容的平民男孩,而坐在底下的几个衣着华丽身份尊贵的官宦子弟。已经嫁为人妇的东莪曾在私下里告诉杨念华那些出入宫廷宴会、狩猎场所的少年儿郎都将是她的追求者。于是出于害羞杨念华下意识地又将头低了下去。

    就在此时一双温暖的手盖在了杨念华略显局促的右手上。既而传来的是母亲温柔而又充满鼓励的目光。作为一个庞大帝国的统治者孙露可以给女儿奢侈的物质享受与万千的宠爱,却并不能给女儿一场自由的爱情。她所能做到的也只是在有限的范围内给女儿营造一定的挑选余地罢了。正是鉴于这一想法,孙露才力排众议致意让女儿出席各类的皇家活动。而那些八面玲珑的官宦世家更是深谙圣意,纷纷将自己家中适龄的少年儿郎带入宫廷猎场以供女皇与皇女殿下挑选。

    不过就孙露本人来说,她是打心心底里不愿意让女儿在18岁以前下嫁的。此刻为了平复女儿青春期的迷惑,她当下关切地低声询问了句道:“怎么了?觉得不舒服吗?”

    “不是的母亲。华儿没事。”杨念华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没事就好。那就让群臣见识一下朕的小公主最迷人的装容吧。”孙露柔声鼓励道。

    其实杨念华至今还没有正式受封为公主。但这并不影响她拥有做一个公主的自觉。如果说这个时代大家闺秀的标准还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话。那作为中华帝国的公主杨念华便身负着树立新闺秀典范、展示皇家仁慈风范的任务。为此她需要在祖父病危时陪伴左右,需要代表皇室出席京畿附近的公益活动,需要在百姓面前展现最具亲和力的笑容。这可能是她往后一生都将致力于的工作。于是在母亲的鼓励下杨念华随即抬起了头脸上又恢复了先前的自信与端庄。

    ※※※

    相比已然摆正心理位置的杨念华,同样进入青春期的杨禹轩却似乎总有着无尽的烦恼。三年守丧过后,杨禹轩再一次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军校以完成他所剩余的课程。由于在守丧期间他并没有就此荒废相关的学业,因此在经过一系列的测试过后,而今的杨禹轩依旧被安排在了他之前的所在的那个班级。只不过相比当初刚进军校时来,他对参军的兴致削弱了不少。当然这并不是说杨禹轩对军人这份职业不在敬慕了。而是在经过了这三年来的连续变故之后,年少的皇子对世事的看法也发生了诸多改变。

    最初少年希望能成为一个英勇善战的将军就能驰骋沙场开疆拓土。但当他的父亲被仇人杀死之后,他却只能待在若大的皇宫里等待从前方传来的零星战报。无论是他的母亲,还是他的老师都告戒他作为一个君王不能轻易地以身犯险。之后少年的祖父病危了。茫然的少年看着身边的大人们来来往往繁忙异常,却不知自己为何要突然改口称“祖父”为“外祖父”。直到身边的梅太傅循循善诱地向他解释什么是帝王之术。少年才明白原来在刀光剑影的沙场之外还有另一个看不见的战场。如果这才是一个君王毕生都将奋斗的战场,那自己现在不是应该留在宫里向梅太傅他们学习治国御臣之术呢?

    “殿下,明天要是交不出策论的话,教官可又要责怪了。”望着连续半个时辰都在朝窗外发呆却连一个字都没写的杨禹轩,一旁与他同住在一个寝室的陈虞尹不由善意地提醒道。陈虞尹乃是现任国会议长陈邦彦的么子。虽是庶出却是及受其父亲的宠爱。不过他本人倒是并没有因为身份的原因而染上胯瓠子弟的不良习气。在他人的眼中这位拥有小麦色皮肤的少年总能给人以如沐春风的感觉。

    “哦,”好不容易从石化状态恢复过来的杨禹轩努了努嘴不以为然地反驳道:“反正在前方指挥千军万马的有军部的将军们,在后方运筹帷幄的有军务部的参谋们。至于我嘛,只要待在后方摇旗呐喊为前方将士加油鼓劲就行了。所以这东西写了又有什么用呢?”

    听完杨禹轩如此一通“歪理邪说”,陈虞尹不禁为之气极。这也难怪通常情况下身为皇长子的杨禹轩总是给人以少年老成的感觉。却惟独在陈虞尹面前会表现出他那不羁的另一面。不过这一次陈虞尹可没有附和好友的意思。却见他表情严肃地进言道:“殿下,虽说为君者不能轻易以身犯险,但也总该懂得兵法才行。否则日后怎能调兵谴将呢?”

    “虞尹不要那么严肃嘛。都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授。打仗的时候将军在前方,君主在后方。对于敌情、地形、我方士气等等因素自然是在前方打仗的将军比在后方坐镇的君王要清楚得多。试想两军对垒是多么凶险的一件事,在后方的君王若是在这种重要时刻对前方作战的将领指手画脚,这不是在存心捣乱吗。”杨禹轩理直气壮地说道。

    杨禹轩的这番解释其实只说了一半而已。依照他从那些老夫子们偷偷私夹的“帝王专业课”上所学,一个君王在这种时候根本不应该去考虑具体如何作战,而是该盘算如何控制前方的将领。因为如何替君王打仗是臣子们职责,而如何保住皇位及皇家的江山则是一个皇帝的职责。特别是在得胜之后怎样将属于臣子的功绩拦在自己身上,怎样防备臣子持才傲物,怎样削弱将军们在军队里的威信等等诸如此类的策略都是一个英明君主的必修之课。然而杨禹轩的天性终究纯良,再加之其年纪尚小。对于这些集中华“国粹”于一身的“黑厚”之学还不能全盘接受。因此就算心里清楚老夫子们的教导都是为了防止日后武将专权。杨禹轩还是不愿意去考虑那些在人背后使绊子的龌龊手段。

    于是在发表完一通“将在外军令有所不授”的大道理之后杨禹轩随即便神色一凛,对着陈虞尹认真地说道:“虞尹,你日后一定要成为一个像韩信那样国士无双的大将军啊。因为我只相信虞尹你一个。如果是将帝国的军队交给虞尹你来指挥的话,那我就能放心的在京师静候佳音了。”

    “殿……殿下……”被杨禹轩突然这么一请求的陈虞尹先是楞在了那里。随即在想明白之后他当即便激动不已地向杨禹轩深深地做了个揖道:“殿下放心,虞尹在此对天发誓。他日殿下若有差遣,虞尹定效犬马之劳!”

    眼见陈虞尹在自己面前信誓旦旦地发了誓,杨禹轩在欣慰之余却也随即狡诘地一笑道:“其实不用等到他日。虞尹你现在就帮我把这篇策论给搞定吧。想两三个不同的作战方案对虞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吧?”

    “殿下……你好诈啊。”

    第342节 写策论皇子找枪手 剿土匪军部遣参军

    拗不过杨禹轩的陈虞尹最终还是一人分饰两角写了两篇不同作战风格的策论交了上去。然而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这两份策论竟在三天后竟被摆放在了军部的会议桌上。而此刻环座四周的除了有陆军尚书张家玉元帅、军务尚书甄旭升元帅之外,还有包括帝国陆军学院副院长黄得功元帅、京畿防务提督的杨魁中将、御林军总指挥使王芸花中将,以及暂时在京师享受闲职待遇的李耀斗上将、吴三桂上将等人。总之除了陪同女皇前往汤山的李虎上将。京畿中将以上级别的将领算是齐聚了一堂。至于开会的原因嘛。却同陈虞尹所接受的作业有着莫大的关系。

    原来这一次军校教官布置下来的作业并非简单的模拟作战,而是根据帝国目前在东北发生的一桩真实事件而设定的。众所周知为了东北是帝国目前最为重要的移民基地之一。为了让来自中原的移民适应当地严酷的生存环境,亦是出于压制当地原著部落的目的,总之朝廷一直以来对东北的枪械管理都持松懈甚至鼓励的态度。然而光有枪支并不足以保护移民们的人身安全。于是很快就有移民或是以宗族为单位,或是以同乡为条件在白山黑水间建立起了一个个武装堡垒。在这些大大小小的堡垒山庄之中固然有遵纪守法配合朝廷不断扩张的良民,却也同样有持械割据不把地方衙门放在眼里的刁民。更有直接占山为王的马贼土匪。

    面对那些肆扰乡里、劫掠商队的顽匪,地方衙门自然是不能坐视不理。然则火器的配备固然是让中华军得以傲视天下,可相对而言有了火枪的土匪也如虎添翼了起来。加之长白山、大小兴安岭到处是地势险峻的原始森林,在无形中更是给土匪们提供一道道天然的屏障。往往是朝廷的剿费大军一来土匪们就立刻如鸟兽散一般逃入茫茫的林海之中。待到官军一走土匪们又似冬眠醒来后的毒蛇一般从山林中窜出来。如此反反复复的“捉迷藏”游戏不仅使得剿匪的官军疲惫不堪,地方财政赤字连连,还使得当地的土匪气焰越发地嚣张起来。这其中位于宁古塔附近的一伙号称花豹子的响马甚至还成功地袭击了前来剿匪的官军。造成官军方面死伤数十人。

    若是换在前朝这样的“小挫折”,根本不会伤到衙门半根毫毛。指挥作战的官员大可将那些“无足轻重”的死伤人数顺手抹掉。然后再大书特书一番自己英勇剿匪的经历来向朝廷邀功。然而现如今在报纸媒体的揭露下宁古塔一役的真实情况很快就传遍了黑龙江、辽蓟诸省。一时间东北地区一片哗然。地方议会在谴责官府剿匪不力徒然浪费钱财的同时,也强烈要求朝廷出动驻扎在东北的王师来剿匪。原来中华朝的地方上的官府并没有调动当地负责防务的国防军及野战军的权限。加之东北的地方官府最初也没有把那些个土匪太放在眼里。因此先前所派遣的剿匪官军其实都是由地方上的衙役及民团组成。其战斗力不仅比不上刀口上混饭吃的土匪,而且还因为诸如“乡里相亲”的缘故闹出过类似阵前倒戈的丑闻。当然这些内幕也很快就被名为“记者”的好事之徒给捅了出去。总之东北诸省的衙门在土匪、议会、舆论的三方重压之下只得联名上书要求朝廷调动兵马帮助地方上剿灭那些为祸百姓的土匪。

    “看来东北这些日子还真是够热闹的啊。不过身负守疆护民重责的辽蓟陆军府在地方上‘水生火热’的时候在一旁袖手旁观可不厚道啊。”望着会议桌前难得聚头的同僚们李耀斗呷了口茶优哉游哉地说道。征倭一战为其赢得了晋升为帝国上将的功绩,因此他本人对东北发生的这点小骚动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其说话的语气与其说是责备,不过说是揶揄来得更为恰当一些。

    “哼,如果地方上能早一点前来拜托军部,也就不用像现在这样出丑了吧。毕竟区区‘匪患’在某些人的眼里根本就是地方上的治安问题。如果陆军府贸然出动,恐名不正言也不顺啊。”曾坐镇辽蓟陆军府的黄得功对于内阁及儒林的一些论调最是了解。诚然中华朝立国以来对军人礼遇有加,可压制武将、严防军队的思路却是深植于士大夫们的心底的。

    “不管怎样现在东北的匪患既已闹到如此程度。调遣东北驻军进行剿匪乃是当务之急。依老夫看来让博洛将军派一支山地团应该足以解决东北的匪患了吧。”相比之下现任京畿防务提督的杨魁显然要嘴下留情得多。

    “如果只是解决区区匪患。恐怕也就没有我们坐在这里的必要了。”端坐首端的张家玉神色肃然地接口道。

    “这么说来。除了军事上的任务之外,朝廷还有别的要求吗?”黄得功听罢皱起了眉头问道。

    “就此次东北发生的匪患来说,除了当地民风本就凶悍之外,与朝廷这些年在关外鼓励百姓持枪也有着一定的关系。所以朝廷希望这一次能更为切实地解决问题。”坐在张家玉身旁的甄旭升跟着进一步切入主题道。

    “更为切实地解决问题?”李耀斗在琢磨了一下对方的语气之后,一努嘴道:“尚书大人的意思是朝廷这次想要解决的并非单纯的‘匪患’而是更为广泛的‘枪患’。这还真是件棘手的差使。”说到这里他又抬头向坐在对面的黄得功问道:“黄帅,您不是把这次东北的事当做习题考了一考军校的学员吗。想必没有摸清作战真实意图的人一定不少吧。”

    “这个嘛。原本出这样的题目就有点强人所难。”现任帝国陆军学院副院长的黄得功摸了摸满是虬髯的下巴哈哈大笑道:“不过似乎娃娃里头也有不能让人小窥之辈啊。”

    “哦,如果只是凭出题的那点内容就推敲出内阁大人们的真实意图。那还确实是不简单啊。这么说台子上摆的这两份就是他们的计划咯。”李耀斗听罢好奇地将手伸向了台子上摆放的两份作业。在场的其他将领也跟着流露出了极大的兴致。而它们也正是陈虞尹与杨禹轩的大作。

    “唔?邀请东北地方上的民团一起与当地土匪作战吗?”李耀斗捧着其中一份作战计划饶有兴致地读了一遍后,有感而发道:“这既算是驱狼吞虎,也算是对当地民团的一种试炼吧。如果对方有不轨嫌疑立即就能依法取缔了。有意思,甄尚书这家伙十分适合进军务部啊。”

    “这一份也不错。选择影响较大的匪帮,派遣小股的山地部队进入山林一举捣毁匪巢。给予当地的匪徒以及持枪民团以威慑后,迫使其向朝廷臣服。真是很有魄力的计划啊。”给予眼前这份计划以高度评价的是御林军总指挥使王芸花中将。虽说是驻京将领中的唯一女性成员,但王芸花的骁勇却是另其他男性同僚也为之侧目。此刻她手中的这份计划在行事风格上可谓极符其口味。而当她看见底下的署名之时,更是立即惊呼道:“这……这原来竟是皇长子殿下的手笔!”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连忙也跟着凑上了前翻看起来。待看清见底下的署名之后自然是连连赞叹有加。而王芸花则那着计划回头饶有兴致地向李耀斗问道:“李将军,你那份是谁写的。”

    李耀斗这才注意到了底下的署名,跟着念出道:“陈虞尹。这不是陈议长的么子吗。”

    “真是虎父无犬子啊。”杨魁跟着赞扬道。

    然而正当众人连连点头附和之时,黄得功却说出了一个令人大煞风景的事实:“这两份计划其实都是陈虞尹写的。”

    十几双眼睛刹时都聚集在了黄得功的身上。王芸花更是难以至信地向他追问道:“黄帅,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夫人,这种时候可不适合开玩笑呢。”黄得功表情认真地说道:“虽然虞尹小心翼翼地将两篇文章以不同的角度来论述。但还是隐瞒不住他的风格啊。老夫之所以把这两篇拿来,实在是两篇写都极具特色了啊。但也不能就此姑息皇长子的这一做法啊。”

    没人会怀疑黄得功的品行,也没人敢栽脏未来的皇帝。所以在场的众人也只得接受了皇长子找枪手写作业的事实。原先激动的气氛在一瞬间就落入了一阵尴尬的唏嘘。谁都知道这样一件事可大可小。却也觉得黄得功在这档口上提这事有些欠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