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诚志起先以为龚紫轩指的是阿巴斯本地的百姓,可他很快就从对方的语气中听出了玄外之音。于是为了证实自己心中的猜想赵诚志试探着向龚紫轩询问道:“大人,您的意思是要将阿巴斯还给奥斯曼人?”

    “准确的说是交换。”龚紫轩意味深长地点头道。对于赵诚志此刻的反映与表现他觉得十分满意。起先他还担心对方作为一个武人会纠缠于所谓的武勋而做一些短视的事。但目前看来赵诚志还算是个一点就通之辈。与聪明人打交道自然是不用太拐弯抹角的。因此龚紫轩跟着神色一凛开门见山地向赵诚志说明道:“不瞒赵师长,本官此次来阿巴斯正是为了同奥斯曼人商谈停战事宜的。而阿巴斯则将会成为谈判桌上一个举足轻重的筹码。因此保证阿巴斯为我军所掌握是首要条件,不过赵师长你也要做好随时交接的准备啊。”

    “大人,这是朝廷的意思吗?”听完龚紫轩打着官腔的解释,赵诚志低着头思略了半晌后问道。须知印度洋离南京有几个月的航程。就算送信的船只顺风满帆航行,沿途陆上的驿差马不停蹄,此刻龚紫轩也不可能得到南京的指示。所以赵诚志有足够的理由相信龚紫轩之前的那一段话之中至少有一半是出于他本人或是商会的主张。

    然而面对赵诚志满腹狐疑的质问,龚紫轩却是云淡风清地回答道:“卡奇湾的捷报这会儿可能刚刚才上岸吧。若说朝廷的回复则大概还得花上好几个月。咱们这里总不成也跟着傻等几个月吧。”龚紫轩说到这里渡到了大理石的圆桌前为自己与赵诚志倒了两杯椰子酒,然后接着说道:“殖民司作为朝廷在海外的代言人,这个时候当然应该担负起自己的职责来同对方进行外交上的交涉。赵师长撇开军人的身份来说,你也是一个生意人。你应该知道生意求的终究是财。而战争与外交都只不过是求财的一种手段而已。”

    望着龚紫轩将椰子酒一饮而尽,赵诚志却只是把玩着酒杯略带嘲弄地反问道:“那殖民司准备用阿巴斯同奥斯曼交换什么呢?”

    龚紫轩本想回答“这用不着你来管”,但他转念一想后却还是悠然地倒出了自己的计划道:“换亚丁。”

    “亚丁?”赵诚志听罢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苦笑着说道:“这不是在用霍尔木兹海峡换曼德海峡吗。”

    “可以这么说吧。”再一次惊叹于赵诚志惊人洞察力的龚紫轩又为自己倒了杯酒道:“相对帝国而言北口由埃及掌控的红海要比波斯湾更具有战略上以及经济上的价值。试想一下如果能将地中海与红海打通的话那帝国到欧洲的航线就能足足缩短一半的路程呢。”

    对于开凿苏伊士运河的传闻赵诚志很早以前就听人提起过了。但此刻从龚紫轩嘴里说出来却又着另一番的滋味。因为他心里十分清楚眼前这个男人的没一句话都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可他们真能就这样如愿以尝吗?抱着这样的疑问赵诚志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那奥斯曼人会同意以城易城的方案吗?”

    “这个嘛,应该不是问题。”龚紫轩摇晃着杯中浆白色的液体自信地说道:“以城易城只不过是整个条约中的一项条款罢了。毕竟我们是胜利者。开放港口、建立商务馆、司法独立以及关税优惠等等都是我们要同客人们商谈的问题。”

    “大人这会不会太过分了?奥斯曼人毕竟只是在海上吃了亏而已啊。而他们在陆地上尚还拥有不容小窥的实力。”赵诚志听罢担忧地问道。

    “所以我们才要多提一写条件啊。这就叫满天要价落地换钱。”龚紫轩露着犬齿大笑着说道:“总之亚丁是我们的首要目标,因此绝对不能放弃。另一有一些条件则是故意放给对方让对方来砍价的嘛。哈哈……”

    眼见龚紫轩以一副商人的腔调来商讨国家大事,赵诚志的心头不知为何萌生出了一股不舒服的感觉。于是在喝干净了手中的椰子酒后,他又谨慎地问道:“如果是那样的话。朝廷派舰队直接占领亚丁不是更能省心吗?”

    “哦,是有那么点道理。”龚紫轩将酒杯放回大理石的台面上,然后侧着脑袋裂嘴一笑道:“不过首先如你刚才所言奥斯曼人在印度洋虽然失去了海上的主导权,但他在陆地上的战力依旧不容小窥。所以战场再持续下去话,保不定我们还能否继续拥有目前这样的优势。故而才得趁着这段我强敌弱的大好时机把对方逼上谈判桌。其次,经过郑森的那次偷袭之后奥斯曼人在亚丁布置下了重兵。想要再像上次那样横扫亚丁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此我们就得考虑使用一些其他方法来达到目的。再来,就算我们在同奥斯曼人谈判期间,也不能排除用武力解决问题。这样一来谈判又能成为进攻的幌子。总之一切还得视实际情况而定。而我们这边也得做好完全的准备,以防奥斯曼人狗急跳墙前来偷袭。”

    “遵命,大人。军团会守护阿巴斯直至朝廷与奥斯曼人达成和约。”赵诚志放下酒杯一个抱拳保证道。

    见此情形龚紫轩满意地点了点头。在他看来无论是帝国的文人也好,武夫也罢,满脑子都是所谓的开疆拓土、四夷臣服、万国来朝之类落伍的想法。特别是中原的一些文人简直就是用“脸皮”思考的动物。随便那个红夷、土著喊上一句“天朝上国”就能让他们陶醉上半天。完全不去考虑帝国的实际利益。相对而言武夫比起文人来还要更务实一些。至少他们凭借武力追求的还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土地、金钱与资源。至多不过算是短视而已。而眼前的这位赵师长虽谈不上目光长远却也是个可圈可点之辈。

    于是在心中打算将赵诚志拢入麾下龚紫轩当即又为对方倒了杯酒,然后推心置腹地说道:“赵师长你要知道,关键并不在于征服而在于控制。如果我们能明白这个道理许多差使办起来都会显得容易得多。”

    “大人教诲得是。”赵诚志礼貌地点头应和道。作为帝国海外雇佣军团师长的他十分清楚自己的本分,知道什么该打听什么不该打听。

    然而这一次龚紫轩似乎并不打算仅仅将赵诚志视做一个普通的武夫。只见他亲手将酒递给了赵诚志满含笑意地开口说道:“赵师长能如此申明大义真是令人佩服。说起来阿巴斯好歹也是赵师长取下的。所以这一次同奥斯曼使节的谈判也少不了阁下的出席。”

    一下子被对方转口称为阁下,赵诚志除了觉得有些不适应之外,并没有显得受宠若惊。只听他连忙谦逊地推让道:“大人属下只是一介武夫。出席这样重要的会议恐怕有所不妥吧。”

    那知龚紫轩却不以为然地笑道:“赵师长不必多虑。这里又不是中原。莫说是同他国谈判了就算是管辖一方又如何。武将既管军务又管政务的事在各国的殖民地上都屡见不鲜。”

    听着龚紫轩满含怂恿意味的话语,赵诚志依旧没什么反应,而是谨守礼节地回答道:“大人误会了。诚志并没有非分之想。若这是朝廷的需要诚志定当出席。”

    没想到赵诚志如此不承自己好意思的龚紫轩心头不禁为之一恼。原本他以为对方只过于按部就班的一个人。却不想竟是如此水火不侵。不过龚紫轩终究是在官场上打滚多年的老江湖了。因此他当下只是不动声色地应承道:“不错,让赵师长你参加会议也是这次谈判的策略之一。为的就是在谈判桌上向对方显示我方的军事实力。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对方也会派遣武官一同前来。所以我们这里也不能失礼啊。”

    “可是大人,为什么要属下参加呢。属下只是一个雇佣军团的指挥官而已。相较而言让施琅将军或是郑提督他们出面进行谈判不是更合体统吗。”赵诚志推辞道。

    “这只是一次非正式的会面,还用不着帝国的将军们出面。”龚紫轩傲然地说道:“不过这是第一次接锋我们可不能落了下风啊。总之赵师长你得早做准备,我们的客人可能很快就会到访。”

    “遵命,大人。”不再多做争辩的赵诚志欣然令命道。

    诚如龚紫轩所言奥斯曼方面并没有让赵诚志等太久。就在两人进行先前那番谈话后的第三日,一艘挂着三角帆的两桅商船带着两名身着华丽长袍的男子来到了阿巴斯港。其中一个年纪稍长发须花白,另一个年纪较轻的男子则留着这个时代奥斯曼武将特有的八字胡。在他们的背后还跟着四名身材魁梧的黑人武士。

    “看来就算是在异教徒的统治下,阿巴斯依旧还是魅力不减啊。”望着异常繁忙的码头年轻的男子抱着双臂嘲弄似地大声说道。正如其所言相比一年之前那座死气沉沉的城市而今的阿巴斯焕发出了犹如年轻人一般的朝气。这一点让这群到访的奥斯曼人心里很不是一番滋味。

    “不管怎样阿巴斯现在都是在中国人的控制之下。还请阁下注意言辞。”老者压低了声音提醒道。

    “知道了。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的副手。”青年男子点了点头随即收敛起了双眸中发锋芒。

    与此同时,从码头的另一端一群士兵簇拥着一个白衣男子信步朝这边走了过来。那个男子正是中华帝国殖民司长龚紫轩。只见满面春风的他一脸和气地上前招呼道:“两位苏丹的特使欢迎来到阿巴斯。”

    第347节 接风宴武官起争执 瞒姓名奥将探敌情

    蒸螃蟹、油炸海扇、椒盐龙虾、海鲜番红花米各种用新鲜海产配以幸辣香料炮制的美味佳肴,在各式带有热带风格的水果与蔬菜的点缀下摆满了若大个餐桌。此刻在一桌极具南亚风情的盛宴面前,身着白色中式绢袍的龚紫轩正端着甘蔗酒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对面的客人。而与之相对应的那两个头戴土耳其式小红帽的男子却是表情冷淡,似乎对面前这些诱人而又熟悉的菜式熟视无睹。不过这也难怪,对于战败的一方来说再没有比站在故土看着占领者以主人的姿态来迎接自己更为恼人的事情了。因此饶是此刻龚紫轩的举止彬彬有礼,但在奥斯曼人的眼里他简直就是一只装模做样的狐狸。不过厌恶归厌恶,为首的那名长者还是以礼貌而又干涩的语调行礼开口道:“十分感谢龚大人的盛情款待。不过作为苏丹的特使老夫还是希望能尽快进行谈判。”

    “卡里姆大人的心情在下十分理解。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办。两位特使远道迩来想必这一路上也受了不少颠簸。不如先稍适休息,参观一下阿巴斯也不错啊。”龚紫轩和颜悦色地向两个奥斯曼人建议道。

    “谢谢,阁下的热情邀请。不过对于阿巴斯我们恐怕比阁下还要熟悉。”另一名留着八字胡的年轻男子更是毫不客气地朗声回敬道。据他自己的介绍他叫阿巴西,是陪同正使卡里姆的武官。

    “啊,那是当然。若说阿巴斯城内的古迹想必两位一定比在下还要如数家珍。不过嘛。有些事情并非是一成不变。”龚紫轩以得意地口吻说道。

    阿巴西心知对方指的是目前阿巴斯城内祥和繁荣的好景气。须知早在几十年前不可一世的奥斯曼帝国就已经渐露衰势了。这种衰势并非表现在军事上而是显现在了民生上。姑且不论那些穷乡僻壤。就算是阿巴斯这样的港口重镇也是萧条异常。然而自从这里被中华朝接管之后却是如枯木逢春一般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巨大的反差让阿巴西这一路看得很不是滋味。却又不得不承认眼前的事实。于是为了挽回面子他当即便不屑地冷哼道:“阿巴斯现在看上去确实繁华了不少。但那也只是战火过后的一时景气而已。相比当年苏莱曼大帝在位时的那真是差太远了。”

    “阁下说得没错,所以我们现在才更需要和平而非战争啊。”龚紫轩顺势接口道。

    “和平?我还以为贵国更喜欢战火呢。如果没有战争贵国又怎会得到阿巴斯,贵国的商人又怎会相现在这般大发横财。”阿巴西不肯罢休地嘲讽道。

    耳听阿巴西这么一说,先前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的赵诚志这下可就再也忍不住了。却见他豁然抬头温色道:“阁下的意思难道是在指责我们挑起了战争吗?那请问究竟又是谁先无故封港将我中华的商船挡在门外?又是谁纵任英国海盗袭击我中华商队?”

    “奥斯曼的港口为谁而开由奥斯曼人自己决定。我们凭什么非要向你商船开放港口。难道你们中国人以为这世界上所有的港口都该向你们开放吗?还是认为世界上所有的财富都该归你们所有?”阿巴西没好气地反问道。

    “我们想要的只是公平的待遇与自由的贸易。”赵诚志不假思索地宣布道。

    “自由的贸易?瞧你说话的腔调,简直与那些自负的欧洲猪没什么差别。”阿巴西的嘴角露出了轻蔑的笑。

    虽说阿巴西的最后那句话说得是土耳其语,可赵诚志多少也会那么几句土耳其语。于是他当即皱起了眉头回敬道:“特使大人请注意措辞。现在并非是我们要强卖强买于贵国的百姓。而是贵国的百姓需要来自中原的商品。看看窗外热闹的集市与码头吧。你就该明白两国之间的贸易是否出于自愿。”

    “阁下是指哄抬物价,以贵得离谱的丝绸来换取我们这里的宝石与香料吗?还是说像阁下这样偷袭港口垄断贸易分额?”阿巴西反驳道。

    就在两名武官针锋相对之时在场的两个正使都显得平静异常。显然两者都清楚这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谈判。而双方的武官此刻不过是在将双方心中淤积的不满一并爆发出来而已。不过当看见两名武官的额角都爆起了青筋时龚紫轩还是适时地开口打圆场道:“两位请冷静。关于之前那场战争的是非。相信我们之后有的是时间弄个水落石出。不过现在诸位不认为放着这么一桌丰盛的海鲜不享用是一种令人惋惜的浪费吗?”

    “龚大人我方不认为现在战争算结束了。至少贵国的舰队至今还徘徊在亚丁、巴士拉港外。”阿巴西回过头以强硬的语气指责道。

    然而对面的龚紫轩却是不为所动地笑了笑道:“如果阁下认为‘结束’这个词不恰当。那换做‘停战’如何?不过管是‘结束’也好‘停战’也罢。帝国的舰队都有保护帝国侨民的义务。所以有我中华商船在的地方定有中华舰队出没,这也不是什么希奇的事。更何况我军刚刚在好望角建立军事基地。军舰往来自然也得经过亚丁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