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生大师觉得这句话有道理,所以有理自然有效。有效,自是在这个世界中有效。

    佛而怀世不足以称佛,不足以称佛,那这里便不再是佛的世界。莲生大师这句话刚刚说完,便有噼噼啪啪似是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青草地还是那一片青草地,唯一的变化就是青草地上少了一位年轻人。

    张戍从这里消失了,因为首座的小世界破了。在小世界破掉的一瞬间,张戍便离开了,这样的机会他不会错过,更不会多停留一瞬。

    这是言出法随,是连生大师的言出法随。只是这言不是佛言,这法却是佛法。莲生大师能用处言出法随这点,首座一点都不惊讶。让他有点惊讶的是,莲生大师居然能用非佛言使出言出法随,这不仅仅是莲生大师对这个法门的理解之深,更是表明莲生大师对佛法的理解之精,甚至可以说已经把佛法融入己身,言出便是佛法。

    看着张戍消失的方向,首座欲动身追赶。可是他刚要动身,头上被一朵莲花笼罩,有无数花瓣从莲花上飘落而下,将莲生大师围在其中。同时,一道声音再次响起:“古语云:世人皆同车而行,当不内顾、不疾言、不亲指。”

    一片小世界,讲经首座周身大小的小世界将首座笼罩其中。

    莲花的世界并没有困住讲经首座太长的时间,花瓣片片落在了地上,头顶的莲花也消失不见。莲生大师布下的莲花世界被首座破开了,首座双手合十轻轻叹了口气。这莲花世界确实没有困住首座太长时间,但是这段时间已经足以张戍跑出去,跑的足以让首座追不上。

    “师叔,何故如此啊?”首座站在原地静静地看向莲生大师。

    何故如此,便是莲生大师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帮助外人来对付同门。每个人都有秘密,和尚也不例外。有的秘密是外人不知道,有的秘密则是不让外人知道。比如莲生大师有秘密,上一朵金莲便是他得到的。这个秘密外人不知道是因为知道的人都不在了,活着的人没有什么人知道。莲生大师不是刻意隐瞒,而是没有人问,莲生大师自然也不会逢人就说。讲经首座也有秘密,他的秘密也有秘密,和莲生大师的秘密不同,他的秘密是可以隐瞒,而且不止一个。这些秘密不能多外人说,即便是释门中人。正是因为这些秘密,所以讲经首座今天才会在这样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拦截张戍,要把张戍拦下来,甚至把张戍永远地留在这里。

    可不管有没有秘密,他做得这件事任何一位释门中人都不应该阻拦,因为他是释门的讲经首座,因为他是释门最无上的权威。而释门中能拦他的、敢拦他的、有能力拦他的并不多,眼前的这位莲生恰好就是其中的一位。自弘一入释门以来,虽然莲生大师的名号一直在释门之中流传,但是他却一直很低调,一直在岐山南柯寺默默修行。在首座数十年的记忆中,这是莲生大师第一次下山,而且是为了拦自己。所以他不明白,所以他想弄清楚。

    “阿弥陀佛,故人之后,贫僧自要伸出援手。当年在凤丘山,你和他两人埋伏小施主的父母。那时我就想去拦你们,可是我看不明白,看不明白这世道、这天道,更是对佛法的了解不够深入,所以我一直犹豫。犹犹豫豫便错过了很多,比如错过了两个生命。当年我没能救下那对夫妇,幸好今天我及时赶到,救下了他们的孩子,也算是对自己的救赎吧。”莲生大师缓缓说道。

    “师叔,本座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释门,为了给释门众人打开一条通往真正的极乐世界的路,让佛祖重新降世。”听到莲生大师说起当年的事情,首座脸上的表情明显出现了一丝变化。那种愧疚、悔恨的表情一闪而逝,旋即就被无比虔诚和坚定所取代。

    第179章 、你言生我言死

    如果说慧空是凭推断而猜测出佛经之中的“极乐世界”真实存在的话,那讲经首座就是真真正正地知道所谓的“极乐世界”在哪里。因为他是释门的讲经首座,是释门的第十位领袖,释门中有些事情不存在于书本之中,而是口口相传,所以首座知道释门的起源在哪里,知道那里便是佛经之中的极乐世界。

    “佛心安处便是极乐、佛心清明便是极乐,若极乐世界便可让人成佛,那要佛法又有何用?佛祖降临又能如何,可解人间疾苦?可让人人得道成佛?”莲生大师语气平静,一字字、一句句清清楚楚地送到了讲经首座的耳朵之中。

    “佛祖降世便可普度众生,接引信徒进入极乐。”讲经首座看着连生大师,莲生有高深的佛法,而他有坚定的佛心。因为这坚定的佛心,所以他才能成为释门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讲经首座。所以他不会被莲生大师三言两语就给说动摇,反而是出言辩驳。

    莲生大师转身向山丘顶上走去,一步一个脚印、步步生出莲花。

    首座跟在莲生身后,看着莲生大师一步一莲花,莲有花三十二瓣。那三十二片花瓣干净至极,却又仿佛有万般芳华在其中流转。首座想起了师父曾经评价南柯寺的莲生大师:“西方有僧修一禅,佛心修成脚下生莲,莲生三十二瓣、瓣瓣皆不同。每一瓣都铅华洗尽、每一瓣侵染佛法。”当时的讲经首座尚且年幼,不知道师父对莲生的这段评价到底是褒还是贬。

    今天,站在莲生的身后,看着莲生大师步步生出的莲花,忽然明白了。这三十二瓣莲花便是三十二种感悟,是莲生大师对这个世界的感悟,可以说莲生大师眼中的世界就在这三十二瓣莲花之中。三十二瓣便是三十二瓣,三十二瓣又不止三十二瓣,那时千瓣万瓣、千万瓣。身居岐山的莲生大师有万般世界便有万种人生,衍生出的便是万种感悟。万种人生求佛法,岂会不得?

    “佛祖以大慈悲济世渡人,可是以杀人为代价来渡人,这是佛祖的本意么?”莲生大师站在小山丘的山顶之上向远处眺望,那里是贺灵山的方向,从这里看去,隐隐地能模模糊糊地看到贺灵山的影子。所有人都以为初代首座摩柯祖师自东海登陆之后游历天下,行至那贺灵山时便立地成佛,建立释门之时是他的巅峰,是他真正成佛的时刻。但是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甚至连讲经首座都不知道,因为年轻时候的首座去过岐山,但是却没有到过岐山之后的灵鹫崖。

    或许贺灵山真的是摩柯祖师武功修为最巅峰的时刻,或许摩柯祖师从东海登陆的地方是他显圣的地方,但是,摩柯祖师真正成佛的地方是在岐山,就在南柯寺后面的灵鹫崖内。

    “古有杀身以成仁,亦有为大义而灭亲。”讲经首座缓步走到山顶与莲生大师并肩而立,目之所及的地方同样是那贺灵山。他的一生只下过两次贺灵山,一次是三十多年前伏击张戍的父母,第二次就是今天。两次下贺灵山,为的都是释门,目标都是张家人。他心中是否有愧?没有人知道,即便是佛法精通可以洞察人心的莲生大师也不能。

    不过,莲生大师却可以感受到首座坚定的决心,或者说是放不下的执着。“对一个生命的小义都完全漠视,又哪里来的大义呢?你是释门首座,我没有权力也没有能力去指点你,更不可能去对你妄加评价。对你的评价只能留给时间,留待后人。只是这些年我一直觉得,觉得你登上首座这个位置的时候太年轻了,年轻到你只看到了你眼中的佛法,却从没看清这个世界。佛法能在这片沃土之上生根发芽,是因为它慢慢地适应了这片土壤。如果有一天它变了,变得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时候,它还能继续存在下去么?”

    首座想要再次出言辩驳,想说:“如果改变的佛法不能适应这个世界,那就让这个世界去适应改变后的佛法。”

    只是还没等首座开口,莲生大师的声音再次响起:“尘归尘、土归土。”声音缥缈,仿佛在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回荡在整座山丘。山丘之上的所有花草无风而动,仿佛听到了最愉悦的歌声,又像是听到了直达心灵的启迪,它们欢快地起舞,欢快地跳动。

    山丘之上无风,但是首座的袈裟的衣角却轻轻摆动。因为站在首座旁边的莲生大师从山丘之上消失了,在那句“尘归尘、土归土”响起的一瞬间就消失了。来时乘风,去时随声。

    讲经首座看着满山欢快的花草微微皱眉,这满山花草代表不了芸芸众生,但是这满山花草却很有说服力。莲生大师的一句话就令这千万花草欣欣然起舞,或许此刻的它们正在自己的极乐世界之中。

    “生死各有命,岂可尽如心。”首座的话刚刚响起,那满山欢快舞动的花草骤然静止,而首座的身影也从原地消失。

    在声音终止的那一刻,那满山欣欣然舞动的鲜花绿草逐渐变了颜瑟,从花花绿绿变成了统一的颜色,那时金黄的颜色,是丰收的颜色,是佛光的颜色。同时,也是枯萎的颜色,是生命凋谢的颜色。莲生大师一句话令满山花草进入极乐,而首座一句话却又让这些花草生命枯竭。

    生死可能确实有命,但有时候命不在自己手中掌握,而是在别人手中。

    张戍从山丘之上逃离之后,根本来不及细想之前所有的遭遇,更来不及感叹讲经首座和莲生大师那精深的修为。他要快点离开,离贺灵山越远越好。他要快点赶回江城,他要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让释门的讲经首座秘密下贺灵山来杀掉自己。包括莲生大师,似乎也在暗示自己快点回去,江城发生了意料之外的状况这是必然的,而且一定还是非常紧急的大事,不然不会惊动首座和莲生大师。

    张戍最后承受的那一掌不是讲经首座的言出法随,而是另一种释门武学,是释门第二代讲经首座暮莲僧自创的释门武学,就叫暮莲神掌,是一招从天而降的招式。

    如果不是用言出法随让张戍陷入到了一场似幻非幻的境遇中,首座就算用出这一掌也可能会被张戍那神秘莫测的穿云步给躲开。但是一场言出法随,让张戍的身影暴露在了首座的世界中,并且伸出似幻非幻境遇之中的张戍根本没有察觉到首座的这一掌。等他察觉到的时候却是已经晚了,这一招暮莲神掌已经完全将张戍笼罩,再也没有了躲避这一掌的机会。

    如果不是莲生大师及时赶到的话,张戍已经交代在那座小山丘之上了。可尽管张戍被莲生大师及时救下,但是张戍还是受了不轻的伤。不仅仅是最后那一掌,还有之前连翻的战斗,虽然短暂但是却招招凶险,招招需要全力以赴。

    好在张戍已经到达了准神境,而且他的准神境似乎和听说过的准神境有些不太一样。自从他踏入准神境之后,经脉之中的内力融入到浑身每一寸血肉之中,体内的内力根本不用他自己来控制就能自行运转,进而自行修炼或者是自行恢复。

    所以即便张戍受伤严重,但是在他一路奔逃的同时,身体也在一点点的不断恢复,再加上来时赵筱岚特意让自己带的一些应急药中恰巧就有治疗内伤、恢复内力的,虽然恢复速度仍然不能和静坐相比,但是也已经很惊人了。

    张戍一路向东南方向而去,一路之上无数的鸟兽被惊地乱窜。路过了定戎城、安夷城、岐山、石郦城,一路奔波不停的他在距离石郦城远处的一个小镇之外忽然停了下来。他在这里感受到了好几股熟悉的气息,这些气息在碰撞,在此起彼伏。

    在龙二等人改变了攻击策略之后,原本隐隐占据上风的九叶忽然有些瞻前顾后。他可以一味地守在方梦涵身边,让她不受半点伤害,但是这样他会被活活耗尽内力,释门金身本就是极好耗内力。就算不动用释门金身,可是面对这么多人的连翻进攻,内力迟早有支撑不住的时候。

    他也可以选择强攻这群人,速战速决。可不管再快,也会给别人有机可趁的机会,他是来救她的,首要就是保证她的安全。

    “见到你我很开心,只是没想到是在这样的处境下。如果我死了,不要难过,因为我觉得恨开心。另外,如果我死了,请你尽快赶往江城告诉~告诉~告诉岚姐他们,新教对江城密谋一些事情,晚了可能就来不及了。”方梦涵有些虚弱的说道。

    龙二他们能看得出来场上的局面,方梦涵自然也能看懂。她知道自己现在就是九叶的软肋,自己就是九叶的弱点。如果自己不死,那就是九叶被这么活活耗死,到时候两个人一起死。如果自己死,或许九叶还能活。

    第180章 、金刚

    原本虚弱的躺在地上的方梦涵突然暴起,以极快地速度扑向了战团之中的龙五。一个躺在地上说话都有气无力的人,突然爆发出这样惊人的动作,这是人临死之前的回光返照?

    包括战场中所有注意到方梦涵动作的人都是这么以为的,如果不是回光返照,他们实在想不出会有什么样的秘法能让一位重伤垂危的人突然之间爆发这么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