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阵子大礼堂里才安静下来,施耐德得意洋洋的道:“这位白君文同学就是我邀请来学院的,他的创作能力我早就见识过了,所以,你们觉得很惊讶,我却觉得理所当然,然后,我来评价一下《少女的祈祷》这一全新的曲目吧。”

    他用“全新的曲目”定义了白君文这一曲,没人反驳,就连苏黎都保持了沉默。因为谁都看得出来,《少女的祈祷》和《祈祷》虽然相似,但是早已有了本质的不同。

    “如果说《祈祷》是小巧之作,那么《少女的祈祷》则是小巧之作的巅峰,如果《祈祷》是一个普通少女的心声表露,那么《少女的祈祷》则是一个纯洁无比的少女的情感深层次流露,如果《祈祷》是一首出色的小品作,那么《少女的祈祷》应该是一首可以进入世界名曲殿堂的小品作。”

    施耐德用三个排比句结束了自己的点评,然后用目光示意克里斯蒂安做最后总结。

    院长大人对着话筒沉默了半晌,才道:“白君文同学,如果这一切真的没有预谋……那对你来到柯蒂斯学院,我个人表示非常、非常、非常的荣幸,但是……嗯,如果可以的话,你能不能……”

    白君文没有让他把话说完,就直接回答道:“可以。”

    他知道克里斯蒂安院长心里还有某种疑虑,但他完全不在乎,因为《少女的祈祷》本来就只是开胃甜点,接下来,他还有一份超级豪华的正餐想要端上来!

    这份正餐是如此激动人心,以至于他只要稍微想想,就觉得无端端的激动,连身体都微微有些燥热。

    他站起来,冲着不远处的亨利同学微微欠身,表示有所冒犯,然后重新坐回钢琴前,对着话筒道:“下面一首,《月光》”

    这一瞬间,许多人都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你还记得吗?你还记得吗?你还记得吗?”泰戈尔一只手紧紧抓着旁边霍华德副院长的胳膊:“刚刚施耐德那家伙说了,这首《月光》可以改良的,他……他……他该不会是要现场改良吧?这可不是《祈祷》那种小品作,你知道的,对吧,你知道的,《月光》那么复杂,情感那么激烈,他也能现场改良吗?”

    “你弄疼我了,放手。”霍华德皱着眉头把泰戈尔的手扳开,他是那种特别崇尚演奏本身的音乐家,他的天性倾向于浪漫而不是严谨,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其实并不是很在乎乐理,反而觉得很多世界名曲中的那些颠覆乐理的地方才是最动人的地方。于是,对于刚才白君文的震撼表演,他其实并没有太多的震惊,相反,他一直用若有所思的表情看着白君文,是因为他总觉得,白君文的演奏中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似乎与演奏技巧无关,但是,偏偏又存在于演奏技巧之中。

    “嗯,那到底是什么东西?”霍华德更专注的侧过耳朵努力倾听,想要分辨白君文琴声中某种独特的东西。

    白君文的表演正式开始。

    《月光》,又名《月光奏鸣曲》,梦境世界中的历史级名曲。从某种意义上说,它几乎算得上是钢琴独奏曲中最顶尖的几首曲子之一,如果是在梦境世界中的话,想证明它的经典程度只需要说一句话:它的作者叫做贝多芬。

    是的,就是那个双耳失聪却创作出绝世经典《第五交响曲--命运》的传奇人物,就这么简单!

    事实上,在梦中世界,公认最牛逼的钢琴曲《悲怆》同样来自这位传奇人物贝多芬,而《月光奏鸣曲》则基本上算是贝多芬创作的钢琴曲中第二牛逼的——至于算不算历史第二,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白君文在那个世界听过许多世界名曲,能让他在听第一遍的时候连鸡皮疙瘩都起来的曲子不多,《月光》绝对是其中之一,他至今都还记得,那天他在酒店的套房里忽然像是触电一样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让李思颖吃了一惊,随后哈哈大笑。

    正因为太过推崇这首曲,所以白君文并没有去过多考虑是否会冒犯亨利同学的问题,他明知道亨利的曲子已经叫做《月光》,还知道现实世界另有一首《月光》,他仍然在自报曲目的时候,说出了《月光》这个名字。

    是的,没有后面“奏鸣曲”三个字,他的潜台词其实很明显:你们的《月光》都不算,唯有我现在这首,才是真正的《月光》!

    第八十章 月光之后再无月光

    白君文对自己未来的导师施耐德还是很钦佩的,因为施耐德在听完亨利的《月光》之后,直接给出了修改建议:“一个乐章变成三个乐章,每个部分的情感表达都要区分开来有所不同,同时,每个乐章用完全独立的演奏技巧。”

    施耐德能够本能的感受到那首《月光》的改动方向,作为当今世界乐理第一人,确实名不虚传。

    但白君文并不打算买账。

    他现在要弹的《月光》,的确是三个乐章,的确每部分的情感都有所区分,也的确每个乐章都是完全独立的演奏技巧,但是……他愿意把《少女的祈祷》当成《祈祷》的加强版,因为这本来就是他故意制造的巧合和小小的恶作剧,可他绝不愿意承认这首《月光》是亨利那首《月光》的加强版,因为……好吧,说句冒犯新同学的话,亨利不配。

    这首首次在现实世界出现的《月光》,才弹了一分钟,施耐德就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老顽固的脸色格外严肃,他从贵宾席走下来,径直走到大舞台上,走到白君文身边很近的地方,站在那里侧耳倾听,似乎是必须要站的这么近,才能感受这些旋律中包含的东西。

    神一样的《月光》,一发声,就惊艳了在场最识货的施耐德。

    整个礼堂第一排的贵宾席,大佬们的表情都很严肃。

    白君文弹奏《少女的祈祷》时他们表示很震惊,这是基于现场改编的难度,可是到这首《月光》,他们反而没有一丁点的震惊,因为真的已经顾不上了。

    这首《月光》与亨利的月光,是没有任何一点相似的。它与以前被所有人奉为经典的那一首来自一百多年前的世界名曲《月光》,也同样没有任何相似之处。所有的大佬们在这一刻都有些头皮发麻的意识到一件近乎可怕的事情:一首或许超越了当今世界绝大多数现有钢琴曲的绝世经典,正在那个大舞台上,正在那个首度见面的年轻人手里款款面世,那种感觉,就像是绝世剑客正在一寸一寸拔出他们手中的宝剑,这剑一旦完全出鞘,整个世界都会因此震动——这简直是历史性的时刻!

    “亨利,你……”苏黎转头,用略带同情的复杂眼神看着身边的新同学。

    “别说……拜托……不要说……”亨利用有些颤抖的声音制止了苏黎,这位来自英国皇家的风度翩翩的二十八岁男子,这时候满脸的颓然,瘫坐在自己的椅子里,依稀有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感觉。

    他的《月光》是他呕心沥血的经典,也是他音乐生涯修炼至今的个人最高巅峰,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击得粉身碎骨,他是《月光》的创造者,他比其他人的感受更深刻更细致,所以他更能异常清晰的感受到:这一次白君文同学真的不是在改良,他是在创作,全新的、独立的创作。

    就像是有人出了一篇命题作文,虽然大家写出来的成品都是统一的标题,但是正文的内容却是截然不同的。如果说自己这一篇作文可以惊动校园,那么白君文那篇则将流传天下。

    大舞台上的琴声从舒缓到激昂,《月光》全篇大概十七分钟,白君文弹得格外认真,就连施耐德的衣角已经触碰到他的肩膀都浑然不觉,因为推崇,所以投入,他感觉自己此时的演奏状态也达到了个人的巅峰。

    白君文的身躯微微起伏,双臂宛如波浪,十指翻飞,连眼睛都微微闭了起来,他的表情也随着音乐变换,从初始的忧伤到中段的活泼,再到第三乐章时那暴风骤雨般的愤懑情绪和昂扬斗志,白君文的情绪已经与这首钢琴曲融合了。

    大礼堂中静谧无比,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白君文的演奏。

    《月光》之后,再无《月光》。听着耳边不断奏响的琴音,所有人脑海中都情不自禁的浮现出这样一句话来。

    “你有没有发现?”霍华德和泰戈尔仿佛换了个角色,现在是霍华德紧紧抓着泰戈尔的胳膊,盯着他的眼睛,用压抑到极点的声调沙哑的低语:“他的演奏还有问题!这样的演奏,却能够表现出如此伟大的音乐。我们的演奏……前面还有路……前面还有路!”

    “放手,霍华德!”泰戈尔皱着眉头把霍华德手掰开,不满的道:“你是不是有毛病?这td根本无关演奏!最重要的是这首曲子!这首曲子啊!这td是绝世经典啊!”

    印度籍的泰戈尔教授继承了亚洲人隐忍谨慎的性格特征,平日里说话都是温文尔雅的,尤其对待霍华德这类超级大佬更是从来礼让为先,哪怕是不久之前霍华德想要挖角亨利,他也只是很小声的表示不可以,可是这时候,泰戈尔已经完全投入到这首《月光》之中,浑然忘却了自己平日里的谨小慎微,一不小心就对霍华德连续爆了三个粗口。

    霍华德同样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被这家伙给骂了,他一直摇头:“你不懂,你一点都不懂。”

    他忽然又激动起来:“不行,这家伙不能跟着施耐德那头蠢猪……他的演奏如此特别,富有灵性,应该是我的弟子才对啊!我得把他抢过来!”

    泰戈尔这时候倒是清醒过来,顿时有些后怕,他悄悄的往后缩了缩身体,跟霍华德拉开了距离。

    好吧,夺人弟子如当面打脸,柯蒂斯音乐学院永远针锋相对的两位超级大佬,乐理第一人施耐德,和演奏第一人霍华德,莫非这次又要干起来了?

    白君文的表演结束了,大礼堂里这次并没有喧闹,反而安静得吓人,除了一众大佬脸色严肃得像是正在见证一场杀人案之外,下面的学生们,也有很多微微张着嘴巴保持着有些呆滞的状况,至于亨利,他已经接受现实了,正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新同学。

    事实上,这首贝多芬的《月光》如果在闹市街区放出来,或许绝大多数人并没有多少感觉,也唯有柯蒂斯这种顶级学府,几乎所有学员和老师都有极高的音乐素养,听完之后才会震撼到全场鸦雀无声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