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随了谁的性子,刚能走稳几步就急着要跑。小胳膊小腿因此又摔又撞,常青一块紫一块,把小毛心疼得不行,一边擦药一边掉眼泪。

    反倒显得淡定的梁辛像个无情后妈。

    那次秦商把女儿抱去隔壁院子,让秦周的随身大夫细细检查了一番,发现这丢在小别院的女儿出奇地结实,比府里精养的秦浩健康得多。

    因此他也歇了急着带孩子回秦家的念头,与其回去处处顾虑,不如让她在这院子里疯着野着长大。

    梁辛本担心要日日面对扑克脸,不料外地商号一批库存货物出了问题。秦大爷把猴子送回来后,连午饭都没顾得上吃,匆匆回京去与秦大老爷商量解决办法。

    据说回秦家不到一个时辰,他就收拾行囊离京了,惹秦太太心酸心疼落泪,秦夫人则满腹怨气。

    梁辛这些“据说”是从张仲口中得知的。他一月进四次秦府送东西,总能带点新鲜的事件回来,零零碎碎地说给大爷重视的姨娘听。

    嗯,这别院里的人怕是都这么认为。

    “蛋!蛋!爷爷,蛋……”

    小猴子是个一岁多点的孩子,因个子矮小又被裹得严严实实,如同一个火红的小球站在鸡舍前,指着一群鸡对张仲比划。

    她如今能说几个单字,也叫得了几个称呼。

    “哎哟我的大小姐,您可不能再这样叫小的,小的担不起啊!”张仲正在整理鸡舍添干草,听见小主子的声音立刻迎了上前,蹲在小小身子跟前,柔声解释:“天冷了鸡不下蛋,等明年开春再叫它们下蛋给小姐吃。”

    梁辛有点受不了这日复一日来要鸡蛋的小家伙,偏偏张仲有耐心次次都会解释。

    “张叔你尽管忙你的,今日出太阳,我带她随处晃晃。”她牵了女儿的手,决定去看看别院另一角的那片腊梅。

    “近日少见姨娘走动,可是畏寒?是小姐吵着您要出来玩吧。稍后要宰只羊送去府里,给您留块羊排,叫老林炖了您多吃几口,暖身子的。”

    张仲笑着寒暄,打从心里觉得被拘在小院的这母女俩可怜。

    眼下已进入腊月,秦府张灯结彩年意浓郁,她两个却只能冷冷清清。且不说这个,别院原只是秦家用来避暑小住,主子房中连个炕都未打过,单靠几盆炉火过冬也难为她们这娇贵的主儿了。

    “有劳张叔惦记,那就先谢了。”

    梁辛出了月亮门便是温婉随和的样子,姨娘该有的她一分不敢少表现,这也是猴子爹肯放她出来的条件。

    其实不必他要求,令她放开胆子做自己的安全区域,也只那个小院而已。

    秦大爷走之前,大概是良心发现,扩大了她们母女俩的活动范围,只要不出大门就不再有人盯守。

    与她而言,也算升级了牢狱待遇。

    不过出了月亮门才知这别院的精致绿化景观都圈在她的小院,那未知领域虽占地大了几倍,别说假山荷花池六角亭,连像样的长廊都没有。

    这别院除去她居住的后院与前院的几间房,其余面积被分成四块,分别是果蔬花草种植区、家禽家畜养殖区、竹林与腊梅林子。

    小猴子最喜欢来家禽区,第一次接过张仲给的鸡蛋后,像是知道有便宜可占,每天都来小毛抱她过来报到,决不空手回去。

    会走几步后,有些个小鸡小鸭可以让她追赶胡闹,比关在院子里玩布偶自在得多,便更热衷于跑出月亮门。

    “鸟,鸟……”

    母女俩正散着步,小猴子忽地对着一株腊梅上的黑团子叫,“鸟,吃,宝宝,吃!”

    她拍了拍胸口,又努力将手指从袖子里探出,指了指自己张开的嘴。

    梁辛斜了一眼那团黑,估计是只缩着脑袋晒太阳的八哥,“那不是鸽子,不好吃,又黑不溜秋,宝宝吃了就不白不漂亮了。”

    两个婆子曾为了逗小主子开心,抓了只野鸽子系着腿给猴子玩,让小猴子踉跄地拽着满院子拖,画面不太和谐友善。

    她看不过去就偷偷给放了。

    这一放可引得小猴子差点把院子哭淹了,小毛急得要去寻张仲讨只鸽子补上,碍于她的威严不敢行动。

    不过婆子到底是做祖母的人,经验丰富,端出一碗鸡汤,指了指汤里的鸡块,边喂边解释,那鸽子已做成汤给猴子吃了。

    “迂腐!无趣!”

    梁辛这边正拦着要扑上去抓鸟的孩子,一个尖锐的嗓音突然响起,惊得她浑身一震。

    这腊梅林子明明空无一人。

    “叫花子!叫花子!”

    “东边一阵雨,淋湿一丑女!”

    “好诗好诗!好一个白痴!”

    像是向母女俩证明自己的存在,腊梅上那团黑奋力卖弄般,一开口就说个没完。

    嘿!这死鸟……这是在骂人么?

    “白痴!吃!”

    小猴子如同发现新大陆,一看是那黑鸟在说话,就抬起手指装出凶相,语气凌厉。

    这是要对骂的节奏?

    梁辛不禁替女儿汗颜,真不好意思告知,那鸟说话的确比较顺溜,词汇量也太惊人,若是对骂起来,必定完胜。

    “小猴子去给娘折花花吧,不要理这坏鸟。”

    她抱起瞪大双眼一本正经要掐架的女儿,没兴趣搭理口没遮拦的禽类。

    八哥鹩哥鹦鹉都会说话,没什么稀奇,何况这鸟一开口就暴露了投喂者的素质。听说这附近几座别院庄子的主人皆非富即贵,远离是非是她的生存原则。

    “公子你好坏!”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姑娘手好白,胸好大……”

    梁辛听得呆若木鸡之前,还不忘捂了女儿的耳朵。看着那只一副悠然自得姿态的黑鸟,她只觉得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敢情是养在妓院里的鸟?!

    “鸟,鸟,娘要……”

    小猴子被抱起狂走,眼睁睁地看着那鸟离得越来越远,便挣扎着反抗。

    “娘不要,猴子不许闹哦,那鸟会咬人,不能离太近。”梁辛素来不养宠物,没那个空闲,也没泛滥的爱心,绝不会因孩子而妥协。

    她唯一花时间花耐心与爱心养过的,就是这只小猴子,这么个“宠物”已占用她八成心思,运气不好回不去的话,还要她烦个几十年。

    梁辛听见扑腾的翅膀声近在咫尺,正欲回头去看,头顶却盖上一个重物,那死鸟竟敢落在她的脑袋上。

    “啊——”

    她尖叫着一把抓了上去,堪堪掐住黑鸟的脖子迅速拽了下来。

    “死亦为鬼雄!”

    “你这死鬼……”

    吼两嗓子后,黑鸟两眼一翻装起死来。

    小猴子见母亲抓到了鸟,也眼疾手快地抓了一把,随着两根黑色羽毛的离身,装死的鸟睁开眼吓得瑟瑟发抖。

    “你这色鸟,叫你当着孩子的面鬼叫,看我不拔光你的毛把你炖了吃了!”梁辛放下孩子,略微松了松掐住鸟脖子的手,作势掂了掂分量,轻吁了口气。

    小猴子抱着母亲的腿,发出胜利的咯咯大笑。

    “你这鸟成精了是吧,又翻白眼装死?我还没刚才掐得重呢。”她的智商不至于低到被一只鸟忽悠,甩了甩这胖乎乎的鸟身子,见其仍是一动不动,不禁被逗乐了。

    她曾看过一只鸡倒浮在水上装死的视频,那演技简直炸裂,手中这只鸟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九宫鸟应是附近人家逃出来的,腿上还拴着纯金扣子,又费了一番功夫教养,手上仔细着些,掐死了难免与人生嫌隙。”秦商语气淡然地出声,提醒因鸟忽略他的母女二人。

    他来时正听见那鸟大放淫词艳语,本想上前解围,却见这女人捂起孩子的耳朵满脸羞愤,随后竟暴躁而走。

    挺……有意思。

    “你是谁?可是有人上门来找这东西?”

    梁辛正欲弄“醒”那鸟,忽地见个陌生人出现,下意识地开口问道。

    这别院的人她大多都熟,大半年来从未见生人进来,故有此一问。

    不过,对方的脸色因她这一问瞬间僵硬,那深黑的双眸从原本的平静无波,逐渐泛起莫名的涟漪……

    似乎是怒意?

    “你……”

    梁辛发觉不对,拧着眉头盯着对方猛瞧,这胡子拉碴的脸她是没见过,但那人怎么越看越觉得眼熟?

    “你能记得这院子里做农活的任何人,唯独不记得我,倒是能耐。”听上去依旧是毫无起伏的语气,可给人的温度降低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