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脆弱时更需温暖与关怀,但秦大爷这般对待让她颇为心虚。

    这份心意原本不该属于她。

    “怕过人便少开口,含口枇杷膏躺下休息,汤药煎好了会叫你。”秦商不为所动,又递过去小罐枇杷膏,用眼神压制她无声的反抗。

    不看着她,或许又跑院子里嘚瑟,他已恨不得拆除那张吊椅了。

    “你不走就睡吧,我靠着看会儿书,睡太多了也对健康不利。”梁辛乖巧地吃了口粘稠的怪味枇杷膏,还特意替身旁这人掖了掖被子,露出一抹温和笑意。

    又在讨好他。

    她这副神情与璃儿如出一辙,为了某种目的而刻意讨好。

    偏偏很是受用。

    秦商心中微微叹息,索性闭上眼。

    对女儿难以拒绝,对她……更是如此。

    罢了,她说起那些养生道理一套套,比起大夫也不差,又惯会约束女儿与下人,更是个自律的。

    想来不会放肆。

    这般想着,秦商便安了心,沉沉睡去,直从晚饭前睡到了翌日清晨。

    这一觉补足了精气神。

    一眼睁开,床头趴着个黑脸娃娃,掌心里抓着支细笔,在装订的本子上潜心创作。她那份恬静乖巧显在玲珑精致的面容上,十分讨喜。

    秦商每每烦躁疲惫,多看看女儿这张脸,便觉能疏解心头的一切杂乱情绪。

    “璃儿画什么呢?”

    他压着嗓子轻问,心有暖流倾涌,目光更是如水般柔软。

    “画一个大,看。”

    小猴子抬起蹭了一脸墨汁的脸,对父亲露出一抹灿烂笑意,十余颗糯米小牙格外洁白。

    她将本子转向里侧,展现出疏密有致的墨团与剑拔弩张的线条,满是期待夸奖的目光。

    “璃儿当真聪慧过人,还记得爹爹教过的字,写得不错。”秦商轻抚着孩子柔软的细发,视线瞥向屏风,“可是娘让你在待在这儿的?”

    昨夜还病得如蔫坏的花朵,一早竟不见人影。

    “辛辛……毛毛……猴纸……陪爹爹!”

    小猴子边解释边拍着小胸脯,虽说了一连串,让人听懂的也就那几个字。

    秦商无奈苦笑。

    饶是他努力多抽时间陪同孩子,理解与沟通能力仍远不如那女人。

    不过璃儿这一声“辛辛”要叫到何时?

    虽说庶子女只能称呼妾室为姨娘,他何曾提过一句规矩?

    她为何不敢担孩子的一句“娘”?

    “睡醒了?”

    屏风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果真是梁辛忙罢归来,抱起女儿道:“哇哦,抓到了一只小脏猴子!是本子不够画才画脸上的吗?”

    她的声音仍带着微哑,脸色已稍稍恢复,长发简单束起,略显精神。

    小猴子见母亲回来,献宝低的将大作贡上,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宝宝语便等着夸赞。

    “嗯……”

    梁辛接过本子,故作认真地欣赏一番,“猴子画的是只大苍蝇吧!瞧瞧这脑袋,圆溜溜的还有眼睛,还有这刚劲有力的苍蝇腿,画得很逼真。咱们猴子将来一定能成为画风清奇的大画家!”

    这一通毫无保留的夸奖,听得小猴子双眼发亮,连连点头,很是满意。

    虽未听懂。

    秦商被这对活宝母女逗笑,觉得即便此刻身在这污秽畸形的家庭,也并不太煎熬。

    “去找毛毛姐姐洗手,洗干净了有糖吃。”

    梁辛打发了女儿出去,这才收敛神情严肃地告知:“今早有两件事,先说好的,清玄真人提前回了清水观,罗旭已将护身符送来了,但似乎挺贵重的。”

    她从颈间掏出一条白玉细珠串,带出一个沁红玉香囊,镂空的精致雕刻中收着张符咒。

    “戴着吧,自家东西。”

    秦商淡然回道,贵了她才舍不得乱丢。

    久提之心终是放了下来,依她的状况,他不得不信这些玄乎之论。

    “至于另一件事……”

    梁辛一听是自家东西,安心收下了,只神色一变紧紧凝视面前这张平静的脸:“太太请了人来选日子,要给小五和……赵氏,办喜事。”

    但愿他能表里如一,淡视此事。

    天要下雨,弟要娶嫂……他也拦不住不是?

    “知道了,你今日如何?可还头疼?”

    秦商坐起身来,探手去扶她光洁的额头,未有滚烫之温才问:“吃药了么?”

    依往日惯例,但凡有点好转,她是绝不肯再吃药的。

    “诶?”

    梁辛被这一波操作惊得傻愣,咋就真这么轻描淡写地翻篇了?

    他最疼爱的弟弟要娶他老婆啦!

    必要时刻他能这么心大?那颓废喝醉消沉又是为哪般?

    “放心,此事不会成,小五不会同意。”

    秦商微微勾唇,搁在她额间的手掌下移至脸颊,情不自禁地掐了一把。

    这柔嫩滑腻的手感,确实不错,难怪她总爱掐捏璃儿的小脸。

    梁辛啪地一下拍开作祟的手掌。

    “日子都选了,你们这种家风哪能容许晚辈反抗?小五又不是你,没那胆量吧,都已经那个啥了……他也不像……吃了不认账的。”她支吾着表达个人观点,认为形势不太乐观。

    “小五读了多年书,自有一份清高,即便做了糊涂事,也不会愿娶年长许多的赵氏为妻,他对未来有更好的憧憬。且他虽年幼,却是集万般宠爱与一身,不缺任性。”

    秦商的语气毫无涟漪。

    或许有一丝惊叹母亲与赵氏的速度,但他甚为了解幼弟脾性。

    此事成不了。

    父亲与叔父们怎舍得放弃这十年培养?不过是妇人之见,何须挂心?

    “你能这么肯定我就放心了。”

    梁辛松了一口气,叹息道:“一早得知这消息我还纠结半天,虽说你弟弟多大个人办了这么无脑之事,是挺可恨的,但让他加入共妻行列又觉得你悉心培育出的一棵好白菜被猪给拱了……”

    “咳咳咳……”

    屏风外传来一阵尴尬的咳嗽,接着是怯懦无力的嗓音:“大哥,您起了么?”

    嗯,来的正是那棵白菜。

    背后说别人坏话果然容易被抓现行。

    ☆、054

    白菜秦小五的到来,算在秦商的意料之中。

    故而他面色平静地将这皮球踢给了梁辛,并摆出一副催她尽快完事的态度。

    不该是委以重任么?

    梁辛被那道无声的目光推着走出屏风,迷糊着把任务接下,将人带到了院中。

    因为里头那厮非但不愿搭理蠢小弟,连听都不愿听。

    且隔壁两朵带刺的娇花已被迫“永久借住”北苑,新搬进来一个心腹李勇,院子便是个相对安全的谈事场地。

    梁辛与秦小五在大樟树下尬坐。

    然后……

    就只有尬坐。

    秦小五伤心长兄拒之于千里的态度,也踌躇满腔困惑焦虑如何与兄长之妾倾吐,苦恼得垂着脑袋怅然若失。

    至于梁辛,被迫参与他人的家庭琐事,要分析利弊指点迷津,已是违背了她以往的原则习惯,主动积极性就欠缺了些。

    做个吃瓜群众与键盘侠,是没难度也不用担责任的,可秦大爷是让她做人生导师啊!

    自己人生都导不好,怎么导人家?

    猴子爹这是情商告急了么?谁给他的自信让他认定她能胜任?

    “你也认为我罪不可赦么?”

    秦小五总算开了口,扭过头巴巴地望着身旁这一脸漠然的女人。

    长兄……认为如今的他只配由侍妾招待吧。

    “可不是么。”

    梁辛听他幽幽地问这一句,便带着情绪应了声。

    没见过比他更缺心眼更实力坑兄的。

    “但我心里烦,吃醉了,哪晓得是她……四哥说我蠢被她摆了一道,可我怎知她会放着四哥不算计……却要来算计我这个才……”

    才什么?

    秦小五又气又羞又恨,“才”不出来了。

    他明白这事若搁别家,会是翻天覆地般的重大事件,惊世骇俗的难堪。

    他是堂堂男子,不该将一切责任推给一个弱女子。

    “你想说,赵氏放着成年的老四不勾搭,去算计你这才十五六的童子鸡?是啊,这是为什么你自己没点数?”

    梁辛冷笑一声,对他的抱怨嗤之以鼻:“你大哥告诫过你不要碰酒吧!你当他为生意天天陪酒醉醺醺地回家很尽兴畅快?你当他心里不苦不烦?你当一醉真能解千愁?那你解了么?你非但未解,还干出戳你大哥心窝的蠢事。再说,你当真醉死了?男人醉死行得了那事?你没醉死还抵抗不了诱惑,凭什么来你大哥这儿装无辜装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