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五章 南征河内(13)

    秦军开始咒骂,一边咒骂对手,一边咒骂陈武和赵平。但他们却没有办法把这种怒气发泄到敌军的身上,这日头实在是太毒辣了,已经让他们的身子开始越来越不听使唤了。他们都在奇怪,为什么这太阳似乎总在针对自己这方,对敌军好像没有什么效用呢?

    但事实上,这太阳对并州军也是有效用的,而且对并州军的效用不会小于城上的守军。原因就在于,并州军是在攻城,自下往上,体力的损耗自然更大。但并州军却有主将站在高台上和自己一样挨着暴晒,而主帅也是一直不断地在击鼓,这两个人的带头作用巨大。并州军虽然已经累极,但他们却知道,这太阳是公平的,它在照射着自己,同时也在照射着身边的队友和正在后面的主帅、主将,也照射着城上的敌军。因此,虽然不时有人中暑倒地被抬走,并州军却依旧在苦撑。

    城上的将领们此时正躲在荫蔽之处,用不住地扇着风。

    “真是太混账了,赵平这厮,想要攻到什么时候!”一名战将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咒骂。

    附和之声立时在他的两边纷纷响起,这咒骂之声就像有传染之力一般,开始在城上蔓延。

    李询没有做声。这里的诸位从外地来援的大将之中,他所辖的兵力最多,而他本人也是这里面最为有名的战将。虽然他也不喜欢在这样的艳阳之下决战,但他却比其他人更加懂得一个道理:咒骂不能杀死对手,反会浪费自己的力气。只是,他和这些大将之间,并没有统属关系,他自然也不能板起脸来训斥其他人。

    荀璞也没有作声。他是平皋的城守,能坐镇这样一方大邑的人,自然是在身份和威望上要高人一筹的。他也懂得这个道理,但此时他要仰仗这些援军大将,岂能因为这点小事得罪这些人?若是这些人不忿起来,消极作战,最终受害的,也是他自己。

    好在,在这埋怨声中,一天之中最为难熬的那一段时间渐渐过去了。虽然仍有不少的士兵丢下兵器,昏倒在地,但这样的事情发生的频率越来越小了。

    但此厄刚过,新劫又来……

    大家自从早上进食过后,一直没有来得及吃东西,即使是在平日里,大家都一概感觉到饿了。而今日这一场大战让大家消耗了更多的体力和精力,到而此时早已过了正午,都快要黄昏了,众人无不感觉府中饥饿难忍,方才大家本就被晒得有气无力,再经过这么一番饥饿,更是难受之极。可恨的是,并州军却一点也没有退军的意思,依然是在下面饶有兴味地攻城,似乎这城楼便是一个巨大的馒头一般,只有杀到城楼上,才能取到这食物一般。

    而到了这个时候,李询也有些坐不住了,低声地咒骂道:“赵平这厮真是疯了,他该不会连晚饭都不吃,连夜继续攻城吧?你注意到没有,这一段时间以来,咱们的伤亡不在敌军之下哪,若是敌军一直这样攻下去,恐怕情势会对我军越来越不利啊!”

    他虽然没有转过头来,旁边的荀璞却知道他这后面一句是对自己说的。但他也无可奈何,只好苦笑道:“这也是无法子可想的,敌军总数有十万人,我们却只有四万,这样我们守城的兵力和对方攻城的兵力伤亡相当,真是太失败了。只是,如今是地方掌握主动,我军只能被动防御,一切决定权都在赵平的手上啊。如今就要看赵平能否在大王派兵前来救援之前攻下平皋了。今天这出动的,还仅仅是赵平的前军,他的中军和后军至今尚未出动,想必也是在防备大王的大军救援了。若是大王派来的大军被赵平所阻,不但平皋堪虞,整个河内落入并州军掌握之中以后,就连洛阳也要震动三分啊!”

    李询苦笑道:“外面的大战如何,我等全无决定的能力,只能听天由命了。只希望赵平这厮不要日日这般攻城吧,若是一直这样下去,恐怕我军之中生出异心的也不会在少数啊,荀城主,这一点你不可不虑及!”

    荀璞轻轻地摇着头,不说话!

    但好在秦军担心的问题并没有真的发生,到了天色将黑的时候,并州军的后方终于传来了鸣金之声。听得这个声音,城上的秦军简直有放声歌唱的冲动。一种解脱的快感涌上了他们心头。

    荀璞终于说话了:“李将军,这样下去恐怕越发不行,你看他们的样子,敌军一撤,便兴奋成这样,待得敌军再次上来,哪里还能有什么精神作战?”

    李询赞同地点头:“此言倒是真的,我想,敌军甚至有可能今夜连夜攻城啊,我军倦怠已极,恐怕伤亡会比白天更大哩!”

    荀璞苦笑,除了苦笑,他实在想不出可以做点什么别的。

    并州军大帐。

    陈武有些不满地向赵平道:“大王,末将不明白你为何要选择撤军,我军虽然已经是精疲力竭而且腹中空空,但敌军这种情况比我们更为严重。况且,我军的忍耐心远甚于敌军,再站下去,敌军的伤亡就会很快超过我军,我军只消明日再换一拨士兵以同样的方式攻城。半月之内,末将有绝对的信心攻下此城。大王,您既然将战斗的指挥权交到末将的手上,为何却中途插手?”

    陈武并不是一个性烈如火的人,但这一次显然是气极了,他越说越是高声,居然对着赵平大声咆哮起来,这可算得上是前所未有之事了——不仅仅是他个人,所有人,没有任何人敢在赵平面前如此说话,包括秦青那样老资格的大将。要知道,以赵平今日的声威,已经算得上无人能及了,就算是陈武这样的大将对他,都是有一定崇拜心理的。

    旁边的诸将见陈武如此状若癫狂,大发雷霆,都不由为他捏一把汗。单凭这个,赵平便是杀了他,也并不稀奇。

    赵平并不辩解,待得陈武发泄完毕,才阴着脸,将一张绢帛甩给陈武。陈武拿起来一看,只一眼,整个人立即跌坐在地上。

    第五百零六章 莫名撤军

    赵平恨恨地在帅案上坐了下来,道:“连夜拔营,撤军!”

    “啊!”众将听得此言,大为诧异。要知道,就在今日白天,看了这一场战斗的过程之后,他们对攻取平皋变得极为有信心。他们觉得,明日赵平一定会加大兵力攻城的,或者今夜连夜攻城,但没有想到他们得到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命令。

    若是在平时,几乎每个人都会出列来死谏,毕竟如今创下的局面比起当初誓师远征的时候,好太多了,这样下去,说不定凭着这十万大军,还真能对洛阳形成一些威胁呢。可骤然撤军……

    只是,大家看见陈武震动的样子,都知道里面必有重大内情,再看赵平罕有的极为阴冷的神情,众人更是惊诧,一个个都不大敢上前直谏了。而赵平静静地在帅案前坐了一阵子,忽然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面。

    众人连忙向陈武凑了过来,一个个不住地问道:“怎么回事?”

    陈武也不答言,只是将手中的绢帛交了过去,众人看看,一个个面面相觑。

    忽地,赵平又转了回来,众人见了,纷纷低下头去,个个脸上都是阴沉得很。

    赵平也不走进来,只是站在帐子的门边说道:“我会带上几十名亲兵连夜赶回太原,尔等还是明日早上再行撤军吧!前军的将士攻城一日,太累了。而且,我们也要讲在平皋城下饮恨的兄弟们的尸身都抬回太原安葬。有朝一日,我们还会回来了!”

    “是!”众将纷纷应答,也不知道他们所说的“是”,指的是要杀回来的还是应该把死去的兄弟抬回去。

    赵平轻轻地点了点头,向身边的苟户道:“立即召集三十名骑术最好的兄弟,各自在军中挑选一匹好马,咱们这就动身赶往太原!”

    苟户此时对赵平已经是忠心耿耿了,闻言毫不多言,立即答应一声去了。

    半个时辰之后,并州军的军营里驰出数骑,向北飞奔而去。

    却说并州军退军之后,当夜荀璞不敢稍有懈怠,虽然并州军并没有继续进取的迹象,他还是在城楼上布了重兵。但令他还有所有的并州军既意外又庆幸的是,这一夜并州军居然显得极为安静丝毫没有攻城的意思。

    而到了第二天早上,令他们更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先是并州军全军集结。这让他们吓了一跳,同时也迷惑不解。并州军此时将这十万大军全部投入战阵的话,对平皋城的威胁固然是很大。但要想在两三日内攻下平皋这样的大城,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与此同时,他们自己却容易腹背受敌,秦军的援兵一旦到来,面对并州疲兵,就算并州军骁勇善战,也难免要遭受败绩了。

    以十万人孤军深入,本就危险了,还要行这样的险策,丝毫太不可思议了。

    但接下来的这一幕却让城上的秦军更为讶异了,并州军集结完毕之后,居然并没有向平皋城发动进攻,反而向北进发!

    他们就这样——撤了?

    城上的所有人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本来嘛,并州军此战其实胜算还是相当大的,他们有什么理由选择莫名其妙地撤军?而即使他们真的选择撤军,为何不半夜撤军,而是选择在大白天大摇大摆地撤军?

    诱敌之计?众人的脑海里同时浮现出这个词来。但随即,他们又都把这个念头熄灭了。并州军中有太多的骑兵,根本不怕衔尾追击。再者,平皋城内只有四万人,昨日一场大战,又死伤了三千多人,剩下的能抽出去追击的,更是少之又少,而并州军虽然号称十万,实际应该也在八万之上,秦军又怎么可能对他们衔尾追击呢?

    “我觉得他们那个所谓的新州应该出事了。如今,赵平的治下相对稳定,太原城内几乎每个人都十分支持他,这次留守太原的,又是赵平的长辈和心腹大将,不怎么可能出问题。但新州就不一样了,那里原本是鲜卑人的地盘,赵平只不过是灭了他们的国家,将他们强制安置在一起罢了。赵平若在太原坐镇,他们倒未必敢于动手,但如今赵平孤军深入我大秦境地,鲜卑人对他生出异心,也属常事。”一名大将想了想,忽然率先开口说道。

    李询略一思忖,道:“此言有理。如今的并州军若要攻城,最主要的不是要使什么阴谋诡计,而是要抓紧时间。而若是以撤军来诱使我军追击,实在不算是什么良策,甚至可以算得上是一样很差劲的策略。赵平此人深谙用兵之道,断不会如此愚蠢。”

    “既然如此,我们何不趁其懈怠,真的率军衔尾追击呢?若是敌军阵势不好,岂不正被我军所趁?”那名大将又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