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他们的沉默里不停流逝,因恐慌和害怕,其他的感知都变得很淡,银雀无法从干渴、饥饿的程度来判断他们已经在这个该死的塌方里待了多久。而会不会有下一波危险、又什么时候会到来,他一概不知。

    他只知道,每次呼吸时带进身体里的千秋的信息素味道,是现在他唯一的倚仗。

    “千秋……”

    “嗯……”

    “…………”

    “………………”

    “千秋……”

    “……嗯……”

    他叫男人的名字,男人回应,接着是长长的死寂,到银雀忍不住又出声确认他依然存在……如此循环往复。

    他开始觉得累了,觉得困了,眼睛酸胀难受到闭上就不愿意再睁开。可他不敢睡,不敢让思绪游离,不敢回忆过往……生怕自己就这么死在暗无天日里。

    忽地,在银雀再次出声叫男人之前,男人沉闷地咳嗽了一声,像是刻意在清嗓子:“……银雀。”

    “嗯……”

    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不知喉咙里是卡着痰,还是卡着血:“对不起……”

    “……什么?”

    “对不起……”男人说,“我答应你的事情……总是做不到……”

    “什么……”

    “我是说……”他明明说得很艰难,口吻却意外的平静,“我可能要死了。”

    “!”

    “……别动,千万……别动……”男人说,“我想你能……逃出去……”

    “你不要死!”

    “……我也不想,但……感觉……太累了……我想……睡一会儿……”男人的话宛若梦中低语,沉沉砸在银雀心头,“我其实……”

    “别睡,我求你,我求你别睡过去……”

    “你问我心里有过谁住进去……”千秋说,“我现在回答你……”

    “……”

    “有过你。”

    “……别说了,别说了……alpha不是很强吗,你可以撑住的,不是有人要来救我们吗?……”银雀说,“别说得好像你要死了一样啊!!”

    任凭他怎么命令,男人这次像是铁了心不会再遵从他的意愿。

    “我一直爱着你。”

    第55章

    一天前,皇宫内。

    “……今晚不回去了么。”

    “还是要回去,”丹龙小口地喘着气,细软的长发没了束缚,落在他脸颊边,勾勒出他的侧脸,“不回去容易引人怀疑……还不到时候。”

    “你有时候聪明乖巧得过头了。”

    “你不喜欢么。”

    “喜欢,”男人低低说着,“很喜欢。”

    面天早已黑透,今晚阴云密布,三皇子住处却亮着数盏暖黄的灯,气氛甜腻而暧昧。

    丹龙跪着,侧脸抵在椅子上铺设的柔软皮毛里,眼神迷离还带着浅浅的渴望,脸颊泛着好看的粉色。他的目光落在身后正打算入侵占有他的男人脸上,两人的呼吸在屋内交错,非常的……下流。

    他是alpha,三皇子也是alpha。

    没人规定alpha必须和omega在一起,可他们却因为第二性别而不得不隐匿着他们之间的交际。

    身为皇子——身为对皇位有着强烈渴望,蛰伏在暗处只等着有天能将整个帝国收入囊中的皇子——男人必须有一个身份高贵的、基因优秀的omega王妃,好替他生下同样聪明的孩子。

    可丹龙从不在意这些,也不知他是刻意收敛还是真的无所谓,甚至两个人在一起时从来不会提及那位摆设用的王妃。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让两个人僵了僵,丹龙眯起眼,轻声道:“这么晚还找你,肯定是大事。”

    “最好是大事。”三皇子不悦地撤离,随意地将浴袍的开襟拢起,随手拽过床榻上轻软的鹅绒被褥盖在丹龙身上,“进来。”

    厚重的门推开一条缝隙,侍女不敢随意踏入,只在门口低着头道:“有人来报,殷家好像出了什么大事,有人正在到处找龙少爷。”

    三皇子垂眼看向他:“……结果是找你的。”

    “……总不至于是因为我现在还没回家,老爷子生气了吧?”丹龙撑起上身,口吻像在说笑,拿衣服的动作却说明他的认真,“可能有什么事,我想想,除了殷千岁最近的事……千秋出事了?”

    侍女摇摇头:“奴婢不知,只是现在有人满城在找龙少爷,所以过来禀报……”

    “退下吧。”三皇子坐在床沿,等着门合上后才点燃一根烟,“……呼,殷千秋离开有一阵子了吧,他到底去哪里了?”

    “不知道。”丹龙摇头,利索地替自己扣好衬衣的扣子。

    “他不是什么都告诉你么。”

    “确实,但这次他什么都没说,带着成银雀一块儿出去了,像度蜜月。”丹龙说,“……到处找我,除了千秋有事我再想不到别的可能了……我先回去了。”

    “我派人送你。”

    “不用,你早点休息。”丹龙披上外衣,忽地俯身夺走了三皇子的烟,在他唇上落下一吻,“今天没尽兴,下次补上。”

    “我们也不差这一个晚上。”

    丹龙匆忙从皇宫某个不起眼的门离开,一边猜测着会是什么事,一边赶往殷家。

    如果真是和殷家整体有关的事,那也轮不到找他——老爷子对他没有任何指望要求,只是因为和他父母的情谊才养着他,这点丹龙心里很清楚。

    等到他抵达时,止玉正在殷家大宅的正门口,神色仓皇地和下人交代什么。

    那些人领了命令后即刻离开,根本没注意到丹龙的身影。

    “止玉!”

    平时极其冷静、漠然的女alpha在听见他声音的瞬间,便慌张地转身。老实说止玉有些变了,具体哪里发生了变化丹龙也不知道,他和止玉相处的时间非常短;只是他能感觉到,原本像道具一样好用的止玉,不知何时起情绪开始明朗化。

    倒变得像人了。

    “龙少爷!”止玉连忙道,“有人从北部打了电话过来,说二少爷和太太出事了……”

    “什么事?”

    “他说只能告诉您。”

    汇报情况的人大抵一直在电话旁守着,丹龙进了西院,用千秋书房里的电话拨回去,瞬时便接通:“喂,找到龙少爷了吗?!”

    “……我就是。”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很陌生,语气焦急又慌张:“二少爷和太太出事了,现在很可能……被活埋在矿洞里!”

    “什么?……”

    事情的经过很简单,千秋和银雀去了北部某个私人领地里探查矿场,带去的其他手下潜伏在附近等着他们出来,却没想到等来的是接连七八次的爆炸声。有人担心这件事而悄悄上了山头查看情况,便看到了已经坍塌且无人理会的矿洞。

    “……就算我现在带人赶去北部,至少要七天……如果千秋真的被活埋了,那就……”丹龙眉头紧皱,争分夺秒地思考着对策,“……你先等等,我马上打回来给你!”

    “龙少爷……”

    那边还想再说点什么,可丹龙匆忙果断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同样焦急地止玉,道:“你先出去。”

    “……是。”

    待到书房里只剩他,丹龙拿着听筒拨通了一个号码:“是我,丹龙,殿下还没睡吧?帮我通报一下他……”

    他焦急地等着了近两分钟,男人的声音才传出来:“刚回家就急着打给我,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么。”

    “千秋可能被人害了,现在八成被活埋在北部矿场里……”

    “你想我现在安排地方护卫军过去救人?不行,动静太大了,老二肯定会知道。”

    “但如果这样呢,如果我有把握说服千秋,站在你这边……”丹龙说,“这对你来说绝对是好事,成银雀现在和他在一起,你救了他们,这份人情以后一定派得上用场……”

    ——

    四周围难以言喻的冷,积压在他身上的、脸上的碎石沙土逐渐也感觉不到了。拉扯着他最后那点清醒的,是银雀的声音;往昔高贵的、傲慢的omega正在哭。

    他没有听见哭声,却不知为何能感觉到一些。

    “我一直爱着你。”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男人短暂地从混沌中清醒了片刻——他不该这么说的。

    也许这瞬间,石堆的另一边,银雀已经记起来他曾怎么背叛过自己。

    可再不说的话,好像来不及了。

    人只有在无限接近死亡时,才会对以往的执着倏忽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