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讲究老先生拄着拐,对着前方墙面挂着的画作出神。

    老人家六十开外的年纪,多少有点驼背,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沟壑,唯独掩不去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的炯然神气。

    “梅杜萨之筏【注】,死亡与绝望,麻木与挣扎,痛苦在蔓延,同时希望也在绝望中迸发——”陆景在老先生身边停下,含笑致意,“江老先生气色不错。”

    江年丰——粤省潮商会副主席收回视线,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笑道,“人老了,看什么都容易感慨,还是你们年轻人好啊,思维活跃。”

    陆景看着壁上的画,“生死存亡中,社会与人生、现实与理想的矛盾,引发深思,离散难以预见,逝去的必然不返,既然这样,为何还要紧扒着回忆不放而忽视了眼前呢?”

    江年丰一怔,复又笑出声,“是我钻牛角尖了。”

    陆景颔首,这时助理拿着电话赶上来,“小陆总,方生来电。”

    “失陪。”

    话别了江年丰,陆景接过电话,看都不看直接按掉,又丢回助理手里,同时面不改色前来打招呼的客人点头致意。

    客人看了眼他身边的助理,又看看助理手上的电话,知趣地说了声“sorry”,笑着转开了。

    助理不屈不挠地跟着陆景走。

    陆景不咸不淡地睇了他一眼。

    助理咳了两声,“方生快到了。”

    陆景头疼似的闭了眼,片刻过后重新睁开,“带他去休息室。”

    助理领命离去。

    音乐换成了巴赫,陆景端着香槟在展馆内走走停停,周围的宾客来来去去,不断有人上前攀谈。

    这些人有奉承有试探,还不泛有笑里藏刀抨击他的在艺术市场上的动作过于激进的,不管好坏,他都举杯一一承下。

    抬手看表,招来驻场的工作人员,“让jane过来。”

    分馆经理jane匆匆赶来,陆景冲她一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人擦肩而过,他边走边松领带,快步走向休息室。

    “surprise!”

    刚推开门,突然爆出一声大吼,紧接着方舟廷眼下看来十分神憎鬼厌的笑脸冒了出来。

    陆景:“……”

    陆景嘴角抽抽,扭头就走。

    “哎???”

    方舟廷反应飞快,手一伸就把人拉了回来。

    “你上哪儿去!”

    陆景不咸不淡地给了他一眼:“哪儿没你哪儿去。”

    “唔好咁啦!”方舟廷关好休息室大门,笑嘻嘻地凑上前,“谁捋我们小陆总胡子了?”【注:唔好咁啦,粤语,=不要这样。】

    陆景摘下眼镜拍进他怀里,意简言骇:“你。”

    方舟廷捧着眼镜跟上他,“我怎么你了?”

    “没怎么。”陆景闭眼捏鼻梁。

    方舟廷狗腿地:“给你捏捏肩?”

    陆景瞥了他一眼,脱下西装往他脸上一糊,“少废话,你来干什么?这么闲,方家破产了?”

    方舟廷扒拉掉头上的西装,小媳妇似的抱在怀里,一板一眼答道,“来看看你、没破产、有老大扛着。”

    话没说完,迎面飞来一条领带,方舟廷手忙脚乱地把领带兜进怀里。

    “这么激动做什么!”他冲着陆景喊,“我得罪你了?”

    “闭嘴。”陆景面色不虞,手指点着他警告道。

    方舟廷立马噤声,做了个嘴巴上拉链的动作。

    陆景把袖扣胸针一股脑儿往烟灰缸里一丢,衣袖一卷,叉着腰缓了半天,总算吐出一口浊气。

    方舟廷老妈子似的把陆景边走边脱的衣物一件件收好了挂上衣架,捞出烟灰缸里的小玩意儿逐个摆好。

    陆景凉凉地看着他:“你什么事?”

    方舟廷特狗腿:“大好日子谁没眼色惹我们小陆总了?”

    陆景拿眼角乜他,“惺惺作态假颜假色的柠檬精,固执偏心还自以为爱子情深的糟老头儿,一帮虚情假意倚老卖老的所谓长辈,还有一个无所事事到处浪荡的闲人,你说我糟心不?”

    无所事事到处浪荡的闲人一拍大腿,选择性失聪,“那可真糟心!”

    陆景懒得看他,一转身,方舟廷捧上一杯苏打水。

    冰的。

    陆景嫌弃地撇了撇嘴。

    方舟廷察言观色:“给你换热水?”

    陆景叹气,“算了不喝了!”

    方舟廷还挺有那么一回事:“偶尔喝点凉的没事吧?我看你最近胃疼也没怎么犯?”

    陆景睨了他一眼,“没犯病就不用养着了?”

    方舟廷讪讪地摸摸鼻子,“行吧,看你今天忙得够呛,刚才我经过里头瞄了一眼,江丰年都来了。”

    陆景一点都不客气:“你也就认识个江丰年了。”

    除了这个商会大佬,其他艺术圈的都跟方舟廷就没半毛钱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