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俊觉得自己一次又一次被深爱的女孩剜心,他付出了这么多,又如此的努力,为什么不该收获爱情?他不知道一厢情愿的爱,就如同倒在掌心的水,不管你多么的努力的想要抓紧留下,终究还是要从指缝中流走,一点一滴,分毫不剩。

    裴砚晨看着在众人面前完全不顾及颜面,眼泪肆意流淌的冯俊,在所有人怜悯惋惜的目光中,在所有人喊着“在一起”的声音中,推开他抓着自己肩膀的手冷冷说道:“我都还没有感动,你自己就先感动了?嘴里说着自己多么伟大,却选在这个时候给我看视频,你的伟大真叫让人伤感啊!”说完之后裴砚晨环顾了一下化妆间,周围看戏的人,立刻将头扭了回去,假装在做什么别的。

    裴砚晨弯下腰提着自己的琴盒缓缓走出了化妆间,留下悲痛欲绝到不知所措的冯俊和一众目睹了好戏的交响乐团的成员。(bg网易云钢琴纯音《我还在冬天》)

    走出化妆间,裴砚晨的手才开始颤抖,她浑身发冷,感觉自己在幽暗的森林里迷失了方向。刚才那番对峙仿佛费劲了她所有力气,她匆匆走到洗手间,关上门,拿出手机,看着通讯录上唯一的一个电话,瑟瑟发抖。

    她远比冯俊知道的多,关于程晓羽和她的一切过往她都没有忘记,一件一件事情回溯,那些埋葬在月光下的细节,争先恐后的蜂拥而出,几乎逼迫的她喘不过气来。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些都是程晓羽织下的天罗地网,而她不过是个被网牢牢困住,还在他的准心之下挣扎的猎物。

    可是她一点都不恨程晓羽,她觉得这是报应,她只是觉得悲哀。像被他抛弃在无边荒原的麋鹿,像被他放养在一望无际大海的金鱼,想被他囚禁在地下室的鸟儿。她不想应付这些来自于他的算计,她想告诉他,她早就放弃了抵抗命运的不怀好意,如果所有的温柔都来自他的谎言,她愿意相信。

    裴砚晨靠在洗手间的门上,一缕一缕收拾好零落的思绪,不管程晓羽故意消失是不是欲擒故纵,她都有责任演奏好这属于她的乐章,说起来这悲伤的故事还真是完美的衬托,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在时间和现实的夹缝里,青春和美丽一样,都脆弱如风干的纸张。

    她一个人躲在洗手间,剧院里响着的交响乐曲一句都没能听进去,心如乱麻的时刻,手表的指针也走的飞快,程晓羽曾经弹奏过的乐曲在她的脑海里回荡,最后全都变成了这最后一首协奏曲,然而两人的协奏却在最高潮的喜悦戛然而止,即使她知道后面的曲调那样不堪,但她依旧贪婪的想要听下去。她怀揣着对程晓羽的喜欢,想怀揣着赃物的盗贼一样小心翼翼。

    终于走廊里传来了叫喊她名字的声音,裴砚晨看了下表,知道离自己上台已经不远了,习惯性的冲了下洗手间的水,然后走了出来,在门口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微笑。

    看着镜中自己的笑容,她很不屑冯俊会哭,即使自己被视为洪水猛兽,即使自己沦为笑柄,她都没有掉下过一滴流泪,自从十岁那年生父去世之后,她就在也没有哭过。

    她清楚的知道世界上没有什么感同身受。你觉得自己心神俱碎,肝肠寸断,其实别人一丁点都体会不到。

    别人看你表情凄惨,同情一会儿,接着该舒服还得舒服,该高兴还得高兴,因为你是你,我是我,他是他,我们的心,我们的肉长在各人自己的身上。

    酸甜苦辣,自己尝的味道只有自己明白。她从来不惯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也不奢望别人懂自己的感受,从小她就明白,哭的再大声也是白费工夫,求不来的终究求不来,不要怪别人冷血,要怪你自己没有防备。

    她走到化妆间的时候,就碰到了正在找她的施川杨,见她过来,施川杨长舒了一口气,道:“裴砚晨,你真是吓死我了,谁都没有你的电话,刚才这么久也没有人看见你。我不知道你和冯俊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你一定要调整好状态啊!这场演出不容有失。”

    裴砚晨冲着施川杨微微一笑,好似绽放的雪花,美的短暂美的冰寒,“放心,会长,我从来没有状态如现在这样好过。”

    施川杨见裴砚晨的表情实在瞧不出什么异样,放下心来道:“赶紧去剧院后台等着吧,今天上戏的百年荣光就寄托在你身上了。”

    裴砚晨点头,提着琴盒走在通往剧场后门的走廊里,她的影子跟着灯光的角度折叠、起舞,明明是最黑暗的自己,偏偏需要光的抚慰才能不知疲倦。

    裴砚晨推开有些沉重的防火门,上戏剧场里座无虚席,一排排的聚光灯将舞台照得雪亮,汉诺威音乐学院交响乐团刚刚完成演奏正在朝台下走,穿的光彩夺目的东方卫视主持人站在台上正要报幕。

    她看了手上的台本说道:“下面有请上戏交响乐团带来他们的压轴曲目,这首小提琴协奏曲源自华夏家喻户晓的古代浪漫爱情故事……”

    廖东能在台下叫学生们赶紧上台,裴砚晨走上去之前,廖东能对裴砚晨笑了笑,刚想鼓励她一下,裴砚晨却先开了口“廖院长,请问程晓羽来了吗?”

    刚好这个时候,主持人也在大声地说道:“这部作品的作者是我们上戏大一的新生程晓羽,请问他在现场吗?”

    主持人朝台下望了片刻,没有人站起来,于是只能说道:“好像不在……”

    廖东能转过头来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我瞒你到现在,但他对你的关心是真的,我想他一定在某一个地方默默关注着你。”

    裴砚晨笑了一下,脱掉长款棉衣,从琴盒里拿起小提琴和琴弓朝台上走去。

    穿着白色纱裙的她就像一只蹁跹的蝴蝶,站在聚光灯下,站在首席的位置上,站在焦点的中心,裴砚晨从来没有如此神采飞扬过,她知道这一刻是他赐予她的人生巅峰,她相信自己的美在这一刻会如同烟花一般华丽绽放,即使从此她燃成了灰烬,在也不能为谁而盛开了。她也要叫他知道,化作尘埃,自己也是骄傲的,即使破碎一地,也不需要你的怜悯与悼念。

    第386章 对于爱情刹那的断想

    毫无疑问程晓羽写的就是《梁祝》,程晓羽也知道就曲子难度来说,根本就不高,从古典音乐的角度而言,《梁祝》的可听度也不高,体裁上来说算是体现一个哲学思想,或体现一种诗的意境,或和一定的文学题材相联系的交响诗。

    程晓羽之所以搬它出来,是因为《梁祝》群众基础实在太高,题材是家喻户晓的民间故事,又是以越剧中的曲调为素材,还是华夏第一次综合采用交响乐与我国民间戏曲音乐表现手法,依照剧情发展精心构思布局,采用奏鸣曲式结构谱写的小提琴协奏曲。

    更为关键的是《梁祝》曲调旋律婉转优美缠绵悱恻,配上凄美的爱情故事,没有什么比这样的乐曲更符合华夏人的口味了。

    裴砚晨站在聚光灯下属于首席的光圈里,从容而平静,她自己的小提琴音色实在太差,手上这把小提琴是廖东能借给她的,其实裴砚晨现在都怀疑手上这把意大利当代巨匠bissolot制作的名为“晨曦之星”的琴是程晓羽的。

    她在所有观众的注视下,首先从容不迫的做了一个习惯性动作,用下巴和肩膀夹着小提琴,放开双手略微活动一下,东方卫视的摄影师此刻将所有的镜头都给了这个美的超然物外又气质独特的女生,无论近景远景都是裴砚晨的画。

    隔得很近的德国汉诺威学院的老师学生们都在惊叹亚洲女生这种精致如瓷器一般的容貌,按汉诺威音乐学院带队的副院长乔纳斯的话来说就是“这种无暇的美可以放在显微镜下细细品位。”

    当指挥开始动作,乐队进入演奏,曲子开始几声拨弦声接着长笛,好像在云端的感觉,以此来揭开序幕,有如从天上俯瞰人间,拨开云层,人物景象由模糊慢慢变得清楚。首先由小提琴奏出主题,二长二短加上一个结束句,绵绵长长,幽幽远远,仿佛祝英台在身旁说著昔日的故事。

    裴砚晨拉得更像是西崎崇子和俞丽娜结合起来的版本,细腻流畅富有情感且悲情色彩更浓!这些细节上的指点,都来自程晓羽给她的谱子。

    从技巧上来说,一般情况小提琴在男女上是有差别的,器乐这东西男的女的存在物理差距,因此论技术男的肯定要强。但梁祝不需要太多技术支撑,而是适当的控制。

    刚好《梁祝》这曲子瓶颈达不到技巧上,也就是说,就算是能力高的,也没有太多空间发挥。因此在偏重情感表达的《梁祝》中女性更有优势。

    而裴砚晨今天完全如自己所说,处于自己的完美状态,一首本不太难的小提琴协奏曲被她拉得动人心魄跌宕起伏,完全表现出了极其缠绵隐晦克制且无可压抑的深情。

    呈示部的清纯浪漫与恋恋不舍,展开部的悲痛凄惶与向往憧憬,直至最后再现部《化蝶》对忠贞不渝的爱情表达的美好期许与赞美,裴砚晨直接在首演上就拉出了一个后人很难逾越的高峰,因为对于一首技巧要求不高的曲子来说,想要拉得更好,就愈发困难。

    《梁祝》表演完毕,裴砚晨鞠躬致谢,现场观众全场起立,上戏剧院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至于听众是被优美的旋律感动还是被复杂的音乐织体所感动,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确确实实能带给观众一出属于华夏的音乐故事,用西方乐器演绎中国底蕴的戏曲作品本身就不容易,况且《梁祝》对人物的心理描画很是深刻,对那个时代的刻画也可以起到以点带面的作用,而且旋律优美,令人陶醉又感人至深,并不是对越剧旋律简单拼接。

    裴砚晨情绪爆发之后的超常发挥的演奏,将一部技术层面不高的交响诗,拉入了另一个境界,可以说裴砚晨是一曲成名了,因为台下前排只有小部分是华德两国的外交官以及上海市政府的官员,大部分都是华夏古典音乐界的大拿,而且这还是场面向全国观众的现场直播的跨年音乐会。

    程晓羽站在上戏剧院的最后一排,裴砚晨的演奏完全超乎了他的预期,表达的感情不仅细腻,更是拿捏的妙到巅毫,程晓羽看看观众们激动的面孔和发自内心的掌声,觉得不枉费自己抄了这首曲子给裴砚晨,刚才汉诺威学院的交响乐团演奏难度高的多的拉赫曼尼诺夫的《第二号c小调钢琴协奏曲》,观众们的掌声只是很礼节,没有什么热情而言,而这首《梁祝》待遇则高太多了。

    程晓羽见音乐会已经进入了尾声,转身推开音乐厅的大门,走了出去,他还得赶紧回去看“金龙十大劲歌金曲颁奖典礼”,虽然他并不在意自己得不得奖,但是他在乎“偶像计划”的表现。

    迈步走出上戏剧院,他的车就停在剧院门口不远处,天上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他分辨了一下方向,冒着雨走过去的时候,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有些奇怪这个时候谁会打电话给他,拿出手机一看,却是裴砚晨的名字,程晓羽盯着手机不知道该不该接,他有点害怕她问一些他没有办法回答的问题。

    他站在雨里纠结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难道你不打算跟我说些什么吗?”

    程晓羽有些不敢相信,这个时候她应该在台上接受鲜花和掌声,没想到却出现在这里。他苦笑了一下转过身就看见在这有些冰冷的雨夜,仅仅只穿着一袭轻纱礼裙就赶了出来的裴砚晨。

    上戏剧院并不是很大,他推门而出的时候,被站在台上一直在盯着出口处的裴砚晨瞧了个正着。

    当时她站在台上,有男生给她献花,她将小提琴递给台下的施川杨帮她拿着,她起身去接鲜花的瞬间就看见了程晓羽那熟悉的背影。刹那间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花也没管,掌声也没有管,台下的领导专家也不想管,更不在乎这是全国直播。

    在众目睽睽和惊慌失措的眼神中,她提着裙子直接跃下了不算矮的舞台,追着程晓羽而去,留下了全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观众和刚准备采访她有些错愕的主持人,摄影师情不自禁的跟着拍摄了她义无反顾背影,此时此刻不知道多少人在电视上看见了这个有些决绝的白裙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