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路…真的和沈野很像,从眼睛到嘴巴,像是复刻出来的一样。

    沈川笑了,起身关了床头的小夜灯,轻轻回到客厅套上了上衣。

    他随意地环顾着这套房子,想来搬来也有一段时间了,有点感慨。

    当时正好是今年的第一天,还是楼下的焦丞和李飞惮帮得忙,自己带着小路蹭了顿丰盛的火锅,而如今屋内已经相比当时多了不少东西,似乎有点家…的味道了。

    沈川随意地拿起茶几上的一盆小绿植,这是很久之前袁羽买了放在跆拳道馆营业入口处的,受伤搬进来那天他把它也带了进来,每天放学无聊就是浇浇水,长得真不赖。

    重新摸出手机,犹豫片刻,他还是回了一条消息。

    沈川:好,那你明天自己开门,你有钥匙的。

    发完心神不定地去厨房倒了杯冰水,食指和中指依旧习惯性地摩挲着左手的红绳,手机愣是忽然响了,他紧张地差点没拿稳,定睛一看——

    不是袁羽…只是学生的家长……

    “喂,沈老师吗?”

    沈川笑道:“秦妈妈,我是沈川,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哎呀!沈老师我之前说的那个!我的表妹啊你记得吗!”

    沈川回忆一会,想起来了。

    秦妈妈算是他那一大批学生家长里的头头,很爱聊八卦牵红线,平常等小孩下课嘴就停没停过,自从知道沈川还单着,就打保票一定要给他介绍个对象。

    “秦妈妈不用了,我一个人挺好的。”沈川说。

    “好什么好呀,你一个大男人还有小孩,家里没有女人怎么办,这是要缺少母爱的呀,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小路想想啊。”

    “真不用……”

    “沈老师你别不好意思,我表妹重点大学毕业,32岁,外企工作,相貌端正清秀,就是平常胆子小不太善于和人打交道这才耽误了,挂了电话我立刻微信推给你,你们一定要好好聊聊啊——”

    还没等沈川再推拒,那头就已经挂了电话,果然三秒内对方推过来一个名片。

    沈川头疼,这样的情况这月已经不是第一回 了,身边年纪大些的人总爱介绍对象,比他自己还着急。

    前些时候碍于面子和人情,他还是会加了之后委婉说明情况,可现在好像连敷衍的心情都没了……

    躺倒在自己床上,细数着这些年的点点滴滴,就像是一个巨型的沙漏,一点点逝去……明明什么都没干,他却已经在奔四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想着,重新点开袁羽的对话框,打开那条写着#人间尤物袁学长(爱心)#的大帖子。

    屏幕加载了会,帖子一楼直接拉出来一个视频外链。

    他好奇地点开了。

    前几秒画面晃动,一片黑一片灰看不清什么,显然是偷拍,隔了一会儿,突然清晰起来。

    视频对着男生宿舍楼底,入口处陆陆续续走过好几男生,许是后边动静太大,他们拿着洗澡盆连连回头看。

    关注点正是穿着白大袍脸上微带愠怒的袁羽,他抱着一沓厚厚的资料,身后紧紧跟着两个女同学,她们拖拉着袁羽的衣服迟迟不肯走动,像是黏在他后背上,脸上还笑眯眯的。

    “跟进去!跟进去!!!”

    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声,突然大伙儿都起哄起来,那两女生愈发大胆了,前脚刚要无视宿管阿姨踏进去,后脚突然被身前的人一把摁住。

    “哇哦~~”

    “来了吗?来了吗?学姐们当众表白化学系大美人!”

    录像里泄漏出旁人窸窸窣窣地议论声。

    袁羽站定身子,“你们能不能不要跟我了,每天从早到晚,很讨厌。对了,还有……”

    他似乎是注意到了有人在录像,正好对上了镜头,蹙眉,很认真的模样。

    “我喜欢男人。”

    视频随着戛然而止的躁动声突然停止。

    沈川舔了舔嘴唇,有点干,伸手又端了床头的冰水,刚准备仰头喝,才发现没了。

    “操。”

    很多年没爆粗口的他突然念了一句,讪讪松手又把杯子放了回去。

    躺在床上,左右翻动。

    袁羽一直都是这样。

    大胆,勇敢。

    从未变过。

    而他不得不承认,他喜欢这样的袁羽。

    指尖传来少许的热度,沈川倏然想起前天夜晚,袁羽在他的身下来回反侧,带着黏腻性/感的轻哼,以及那张美得化入月色的脸,眉眼之处招招致命,无法言喻的吸引力让他忘乎所以……

    其实,那时候他并没有喝醉,只不过微醺,可当推开家门袁羽一脸兴奋向他跑来时,心口的弦就崩断了,这么一秒钟就想抛去所有,紧紧地、紧紧地拥抱他……

    只不过这些如今看来实在不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举动。

    太出格了。

    也很愧疚。

    沈川赤脚踩在地板上,翻出了床头柜里很厚的日记本,他一直都有记日记的习惯,从当兵的第一天起,隔三差五记一记。

    取出夹在扉页里的一张照片,带着岁月的痕迹,四周褪去一些颜色。里面沈野站在中间,他和袁陆勾肩搭背地站在两侧,阳光正好,他们笑得开怀,风华正茂。

    落款:退役后大家前途似镜!

    沈川有点想笑,有点想哭。

    以前的他明明是个刺头,做事横竖都要抢先一步,浑身的锋芒不知收敛,常常和旁人打架,而直到遇见了这两个人——

    “你功夫不错!练过武术?”身旁盘腿坐下一人,他带着迷彩帽,脸上满是笑意。

    沈川撇了一眼,都不太想搭理,但这人许久都没走,“跆拳道。”

    “这样啊,挺好,你叫沈川吧,咱俩同姓,我叫沈野。”这人话音刚落,远处就跑来一凶像的人,一身腱子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们。

    沈野指了指:“他睡我上铺,叫袁陆。”

    袁陆自顾自地安静坐下。

    沈川不说话,身旁的沈野突然胳膊肘戳了戳他,递过来一瓶运动矿泉水,“以后拉练跟我们一组呗,其他人太弱了。”

    沈川本来在队里就因为脾气差不受待见,咬咬牙回答:“行。”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说呢袁陆?”

    “嗯。”

    沈野:“哎呀都别害臊嘛!就像桃园三结义懂不懂,以后就是好兄弟了……”

    ……

    把照片塞好,沈川重新盘腿坐下。

    他想。

    沈野本应当好好的,有安稳的工作,漂亮的妻子,以及刚出生的儿子,明明是他们三个中最幸福、最美满的——

    可是那场意外的出警却带走了所有一切。

    那天值班的本应当是沈川。

    但因为家里的临时变故,他没走程序私下找了沈野替班,而这一替…改变了太多。

    如果没有交换,如果按照正常的流程,哪怕先是通报领导换班,或许所有的时间线都会不一样了。

    他们不会正好出现在那条路上,不会遇到那群暴徒,不会遇上那次骚乱,不会发生爆炸,不会…不会…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死的人或许只是沈川自己。

    这些年里,他无数遍在大脑里演算着所有的可能,可到头来一切都只是梦境。

    就像袁陆说的:

    沈川,你滚啊滚啊滚啊,这些年,早就把自己从一个歪歪扭扭的石块滚成了鹅卵石。

    圆滑世故,压抑所有欲/望。

    早已不是当年刺头一样的沈川。

    世事难料。

    沈川觉得眼睛很酸,用力地捏了捏,想着隔两天还得定时带沈小路去见见亲奶奶亲外婆,他们还怪想孙子的。

    想到这里,手中陈旧的日记本突然砸到了地上,可能是胶水脱落的缘故,封皮和内册直接分离,其中几页零零散散地掉落下来,沈川弯腰去捡,有一张飘进了床底,他伸手去够,随后吹了吹上面的灰,目光突然一怔。

    8月5日

    天气:晴 星期日 心情:很好

    今天放假,袁陆说要带我去他家玩,野子和女朋友去约会了,竟然放了我们鸽子。

    不过,我真的被吓到了,原来袁陆真的像野子说的那样有好几个兄弟,太恐怖了!三张一模一样的脸,但老实说还是袁陆看上去最凶。

    还有,嗯……

    袁陆有个四弟,和他们长的风格都不一样,年轻很小,个子也一般般,特别漂亮。袁陆告诉我那是他家领养的小孩,那一刻我稍稍有一点同情他,真的只有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