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呼吸渐渐平缓,却还是一个汲取温暖的孩子,抱着苏慕晴不肯撒手。

    “我有时,会羡慕萧奕谨。”

    “……羡慕他?”

    “嗯。”裴清砚的声音压得极低极轻,“我无父无母无友,也没有家。”

    苏慕晴听得心酸,眼眶也渐渐红了。

    他很孤独,这种遗世的孤单,让人的心犹如被一只大手给捏住,只剩下心软和窒息感。

    “我只有你。”

    他在感情泯灭前的那天,遇上了苏慕晴。

    裴德胜是什么人,裴清砚已经不愿意再多回忆,数年的苟且偷生,才换来一丝反击的机会,只是多年来的伤害却依旧存在。

    他疯狂的想报复一切,最终在客栈,遇到了他得唤妹妹的人。

    他为了活下去,心里藏着怨怼,狼狈不堪的喊了她三声妹妹。

    这世间给予他的,满是痛苦和荆棘,唯有她是万丈乌云覆盖下,冲破黑暗的一缕金色阳光。

    —

    十月深秋,叶子已被染成了金黄。

    红枫覆盖了整座山林,飘散在空气里的,还有桂花的香味。天气温暖得刚好,兴许再过些日子,便要彻底被寒气侵染。

    早上章鸿送走了出征的大儿子,他手里拿着一壶酒,走到林中一座坟茔。当初在那场大雨里死去的所有人,全都被埋在这个地方。

    虽简陋,死后到底没被挫骨扬灰,连座坟也不剩下。

    “夫人,我今日又来了。”

    章鸿一夜间像是老了十岁,佝偻着身躯,宛如一个老人,再不复当初的凛然。

    以酒浇地,得祭亡魂。

    “章家从来只学会一件事,便是明哲保身,这一次……我又这样选择了。”

    章家在皇帝面前犹如一条狗般的摇尾乞怜,皇帝看他们可怜了,丢了根骨头给他们吃。章家便忍下所有屈辱,装作兴高采烈的模样,在地上啃食那根骨头。

    章鸿不知道,若非自己大儿子常年征战在外,这次会不会逃过去。

    可,他终究又舍弃了一人。

    年少时,他将心中对魏雪拂的爱恋深藏于心,父亲骂他,他表面应承下来,可那份不甘却压抑了几十年。

    后来发生的那些事,皆是因为他摇摆不定。

    若真的明哲保身,便什么都不要参与;若真的不服,便所幸冲一次。

    然而,他什么也没做到。

    章鸿想起沈兰,年少时的她也曾娇羞着脸,温柔的唤他夫君。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沈兰变得尖酸刻薄,变得不近人情?

    章鸿想了许久,至今没有印象。

    他无力的摔倒在坟前,颓然的喝了好几口酒。正当此时,林中忽然出现一个人影,章鸿到底是习武之人,立刻便反应了过来:“谁!?”

    等人影凑近,章鸿才看清了她的容颜。

    “灵犀?”

    沈灵犀眼瞳如一潭死水,并没有理会章鸿。

    她蹲了下去,拿出篮子里的酒水和菜肴:“姑姑,表兄,灵犀来看你们了。”

    “灵犀,我……”

    沈灵犀打断了他的话:“这里是沈家众多罪人的乱坟,这位大人还是请回吧。”

    章鸿满是痛苦,他最无脸见到的人,便是唯一活下来的沈灵犀了。

    那件事情发生之前,他便同沈兰和离,从此陌路。

    所以,他才苟延残喘的活了下来。

    “你可有被人欺负?”

    “我好得很。”

    “灵犀!”

    沈灵犀那柔弱的眉眼都凛冽了许多,逐渐带上了和沈兰相似的神情,她那时受父兄庇护,是个大家贵女。

    而如今,早已受尽风霜,哪里还能依靠旁人?

    她以前总不明白姑姑为何成了那副疯癫的模样,后来沈灵犀自己渐渐懂得了。

    把她逼成那样的人,是章鸿。

    “你滚吧,姑姑和表兄不会想见到你的。”

    “脏了他们的坟,更污了我的眼。”

    章鸿脸色苍白无比,一时间后悔万分。

    可他的模样,只引来沈灵犀一阵讥讽。

    又是这副样子!

    魏雪拂死之后,他还能给姑姑看,现在姑姑也死了,摆给谁看?

    “再不走,我明日便把你拜祭沈家族人的事宣扬出去!”

    若说平日,章鸿或许会恼羞成怒,只是他心怀愧疚,曾尝试过帮沈灵犀,却惹来沈灵犀的强烈拒绝,沈灵犀还曾因为这件事情销声匿迹了些时日,章鸿便再也不敢随意出手了。

    天色阴沉沉的,快要下雨了,章鸿颓废的低下了头,一步步离开了这个地方。

    沈灵犀含着热泪,眼眶微红的望向那些乱坟:“姑姑,你看,他骨子里便是这样的人,有什么可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