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黎一如既往地守在门外,肖歌敲开门。

    “导师,是我。”

    “小歌来了?”严辉放下手里的杯子,指指对面的椅子:“坐下吧。”

    肖歌有些战战兢兢地拉开椅子,坐下。

    看来问题挺严重的,一时半会儿还讲不完。

    曾经被导师念叨着大修过论文的肖歌如是想。

    “喝点茶吧。”

    一杯果叶茶被放到肖歌面前,两片鸡蛋大小、三分之一指节厚的果叶在杯中浮沉。叶片呈红棕色,一丝一缕的红从中析出,将净水染成淡淡的粉色。

    “谢谢导师。”

    肖歌手捧茶杯,想起某位学长的教导:导师特别喜欢泡茶,他要是让你喝茶,你一定要马上喝一口,然后拼命夸。

    肖歌严格遵照学长指示,端起茶杯喝一口,然后迎着严辉表面漠不关心,实则暗含期待的目光,昧着良心道:“好喝,以前从来没喝过这么惊艳的茶。酸甜适度,清新爽口,汤色鲜亮……”

    睁着眼睛万分真诚地夸了百来字后,严辉心满意足地开口:“喜欢的话多喝一点。”

    抬手加满。

    肖歌:“谢谢导师。”

    严辉把水壶放回桌上:“今天喊你来,是因为我接到了一则通知。”

    肖歌放下水杯,听得很认真。

    “下周一,将有一个社会学者访问团访问虫星。严格来说,应该算是回访,因为几个月前,虫星代表团访问过这个星球,作为友好往来,对方也向虫星派出了代表。”

    肖歌眨两下眼,心底隐隐有个猜测:“是哪个星球?”

    他想起大师兄的回信,那句“我们为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他有些害怕听到答案,照理说,导师特地喊他过来,不至于是单纯想开个玩笑,可他不敢抱有太大希望,万一只是他想太多,那种失望的打击实在太大了。

    就好像重大考试宣布成绩的时候,哪怕心里清楚考得不会太差,仍会担心——万一呢?

    万一估分错误,万一作文写偏,万一名落孙山。

    严辉:“是地球。”

    成绩公布,金榜题名。

    心脏停了一瞬,而后疯狂跳动起来。

    肖歌听到自己有些发虚的声音说:“地球”

    严辉点点头:“怕你太激动,路上出事,所以光讯里没说。”

    他有这么没出息吗?

    肖歌摸上茶杯,想喝口茶掩饰一下心情,发现手有些软,有点抖。

    ……就是这么没出息。

    一边在心底嫌弃自己,一边有些急切地想要询问详情,严辉摆摆手,示意他冷静,递去一份文件:“自己看吧。”

    手微微颤抖着,一页页翻过文件。

    找出访问者名单,目光有些乱地在纸面上略动,终于从一堆陌生或熟悉的大人物姓名间找到自家导师的名字。

    导师名字后面的后面是小师妹,那么夹在中间这个名字就是大师兄的本名了?

    原来大师兄叫这名字,得好好记下来。

    翻过这页后。

    肖歌:大师兄本名叫什么来着

    挂钟的长针转过半圈,肖歌终于翻完文件,抬头看严辉:“导师,我能不能……”

    严辉微笑看他:“受限于距离,地球来访的人不算多,但是虫星一方可以参与会面的人,数量要求就宽了很多。你如果想去,可以跟着我,也可以跟着你现在的监护人,戈维中将阁下。”

    肖歌还有些沉浸在惊喜中,回不过神的样子:“谢谢导师。”

    严辉:“你现在可以先休息一会儿,等心情平复了再回去。”

    肖歌想点头,忽然记起戴黎还在门口等他。

    “不了,导师,没关系的,我先回去了。”

    严辉也没有强求:“路上小心。”

    “会的。”

    一踏出门,看见戴黎,肖歌心底涌起一阵无论如何都要向人倾诉心中喜悦的冲动。

    他看着戴黎,眼睛亮亮的,开口唤一声:“少校。”

    喊完这声,肖歌停顿下来,好像有些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最后在戴黎略显疑惑的眼神中,扔了所有措辞和语序,混乱地、开心地道:

    “我的导师、我在地球上的导师同学要过来了,少校,我很快就能见到他们了。”

    戴黎的表情稍稍柔和下来,注视着眼前青年琥珀色的眼睛:“恭喜。”

    肖歌傻笑着:“谢谢。”

    这种在心中快要爆炸的喜悦啊,就仿佛远嫁他乡,忽闻娘家来人一般欢欣。

    等下,为什么是远“嫁”他乡?

    第15章

    得到消息当天是周一,而代表团要下周一才能到达,还有整整一周的时间,但虫星社会学界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据严辉说,原本的日程没有这么紧张,是定在下个月的,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访问时间提前了一截,很多工作都进行的相对仓促一些。

    交流会举行的地点定于虫星首都。

    虫族的社会学家们在接到邀请后纷纷动身前往与会地。由于紧迫的时间和紧缺的人手,在虫星首都工作求学的社会学者,也多少都要参与接待其他城市的来宾。

    即使是身为雄虫而受到优待的肖歌,也被拉出去当了好几次吉祥物。

    “肖歌大人,我认为您对虫星社会流动的见解十分独到,恰好我也一直对这个方向很感兴趣,不知道能不能与您互留通讯,方便日后讨论呢?”

    面前的雌虫是名年轻有为的社会学家,在理论研究领域颇有建树,发表过的几篇重要论文被引次数都很高。而他的研究方向……就是虫星社会流动。

    很感兴趣什么的……为了撩雄虫,真是连专业都可以出卖。

    这个领域,由于研究方向不同,肖歌虽然不陌生,但也没有做过特别深入的钻研。

    在刚才的两个小时中,两人的谈话就一直维持着肖歌听、对方讲的模式。

    他怎么也没想出,对方究竟是如何从他偶尔的“嗯”、“哦”、“原来如此”中,听出他对这个领域见解独到的。

    肖歌笑得谦逊:“我对这个领域了解不深,但我的一位学长很有研究,可以把他介绍给您。”

    雌虫尚不死心:“肖歌大人,您的思维方式非常独特,在与您的交流中我收获了很多新的研究思路,同样的,我相信我也能为您提供……”

    司马昭之心啊,肖歌暗暗想。再遮掩也是司马昭之心。

    手放在桌下,悄悄用光脑发了个信号。

    对面的雌虫仍在滔滔不绝,光鲜亮丽的壳子一层层地往上套。

    肖歌想,这真是他遇见过最不真诚的雌性了。

    他的小师妹曾经评价过学校对面垃圾街里某位热爱杀熟的水果摊老板:嘴上全是道义,心里都是算计。

    换到眼前这位身上,那就叫嘴上全是学习,心里都是……

    敲门声很合时宜地响起——虽然那位雌虫学者大概并不这么想——身着深灰色军装的戴黎推门走进来。

    步子迈得不大不小,一行一止都板正标准得如同被精准测量过。

    “肖歌大人,您的导师严辉教授正在找您。”

    肖歌抬头看他,十分严肃地应道:“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又换上歉意的微笑,转而向对面的雌虫道:“实在抱歉,我的导师突然找我,可能是有重要的急事,就先失陪了。”

    说完匆匆起身,跟着戴黎走出门外。

    厚重的木门轻轻合上,门锁发出“咔”一声轻响,肖歌立刻就是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

    “少校,多谢了。”

    戴黎瞥他一眼,波澜不兴:“嗯。”

    和戴黎少校的天向来是聊不下去的,肖歌早就习以为常,恰好这几天他的心情主基调都特别飞扬,于是也没在意对方的回应,自顾自地说下去:

    “还好早前留了一手,不然还真不好脱身。虽然和这位前辈对话,也获益良多,但还是不太习惯这种氛围。最近的行程也安排得不松不紧,每天都有事,不能继续课题。可是每天安排的事又没有把时间排满,单单休息实在太荒废,周围的同学导师还都特别忙,聚不能聚,帮也不让帮,独留我一个……”

    肖歌还在碎碎念着没营养的话,却发现戴黎的脚步在一扇门前停下了,疑惑地问:“少校,怎么了?不回去吗?”

    戴黎整理整理袖口,看他:“严辉教授真的找你。”

    肖歌:……好的。

    门内除了正在泡茶的严辉,另外还坐着一只虫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