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星的盛夏时节与地球上的夏季十分相像,同样昼长夜短。此时,已至夜晚,天空中的恒星已经匿迹,但天色还未沉入黑暗。

    天际呈现出一片墨蓝,深邃神秘,很像戴黎的发色。

    肖歌突然警醒。

    他刚刚是不是做了什么奇怪的联想?

    一定是他太紧张了,所以格外想念熟悉的人,就和他刚来虫星时,特别想念导师和同门一样。

    一定是这样的!

    肖歌顺利地安抚住自己,暗暗做个深呼吸,跟随戈维中将走向宴会厅。

    门口的侍者接过邀请函,恭敬地打开大门。

    公民身份识别感应器与人工智能技术刚刚出现时,几乎所有场所都以使用高科技为潮流。而当这两项技术趋于成熟后,贵族与富商们却又开始以使用人力为荣。

    人们似乎都默认一则公理,越是铺张,越是精细,越是与时代脱节,便越是彰显身份。

    厚重的大门缓慢开启,有意作旧的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古老神秘,几乎让人以为在开门之后就能够闻见积年尘土的气味。

    辉煌的烛光映入眼中,成排成行的蜡烛在烛架上安静燃烧着,室内的空气却十分清新凉爽,没有一丝烟火气。

    虫族优异的视力让肖歌得以看清蜡烛的真相,任凭人来人往带起多少微风,烛焰与蜡泪纹丝不动。

    那是高度仿物制作而成的装饰灯。

    地上铺设的是深红色的地毯,柔软厚实。

    虫族以红色系为尊,无论是浅红、深红、正红还是玄色,皆为正色。

    深红暗棕相衬,显得场面极为大气恢宏。

    大门的正前端,大概二楼的高度,有一方平台,大概是重要人物发言的地方。

    整间宴会厅呈六边形,形似蜂巢中的一个小单元。大厅面积极广,被分割成多个功能区。

    目前在场的虫族不多,但场面也称不上冷清,他们衣着华美,结伴来往,灯光映着酒杯,淡金色的藤花酒在杯中摇摇晃晃,倾入唇间。

    宴会厅中相聚的虫族,大概有五分之一是雄虫。

    外界难得一见的雄性,在这里比比皆是,单看这大厅里的盛景,几乎让人遗忘了现今虫族雌雄比状况之严峻。

    有虫族见到戈维中将一家到场,便上前交谈,最终多半笑吟吟问一句:

    “这位就是您那位从地球带回来的养子吧?真是一表人才。如果有迎娶雌君的打算,还请务必考虑一下我的子侄/兄弟。”

    肖歌带着得体的笑容,看戈维中将一一回应,心里倒是渐渐放松。

    果然还是年会加相亲晚宴。小场面。

    忽见戈维中将与对话者低语几句,而后对方指了个方向,便笑容满面地离开了。

    戈维回头对肖歌道:“我刚才问到了那位宴会厅主人的位置,现在先过去见见他吧。”

    肖歌:“……好。”

    刚才还说是小场面,这么快就要去见大佬了么……

    肖歌心情复杂地跟着中将阁下,穿过藤花酒塔,绕过舞池,走进休息区。

    一道熟悉的身影被众星拱月般围着,正同几名宾客讲话,见到肖歌三人进来,便浅淡一笑,三言两语结束眼前的话题,转而朝他们走来。

    雌虫眉眼间的笑意牵动了眼尾那点艳红泪痣,显得极为真诚。

    仍是那张俊美到妖异的面容,略偏阴柔的气质被一身黑色正装压住,衬出几分平日难见的整肃。

    “连先生。”戈维中将朝他点点头。

    雌虫笑意越发柔和:“戈维阁下,卡维斯先生,还有——”

    他的目光依次移动,最后落在尚未成年的雄虫身上。

    “肖歌大人,好久不见。”

    肖歌笑容僵硬:“连……先生好。”

    怎么是他

    在医院里的时候说什么来着?连老板果然不止是个商人吧!

    为什么他几个月前,初来乍到就能碰上关底boss级别的大佬

    认识的人突然摇身一变,成了控制选举的超级资本家,这种震惊又梦幻的感觉,不亚于当初得知自己真实种族时的感受。

    这个时候不配个天边响雷,都对不起这么精彩的剧情点。

    可惜此时的虫星首都天气正好,万里无云,没有半点要打雷的迹象。

    戈维中将很意外:“你们认识”

    肖歌勉强一扯嘴角:“嗯,认识。”

    这只虫还进过您的府邸呢,小q没告诉过您吗?

    连柏召听了这个回答只是笑笑,既没有反驳,也没有应承,只是和戈维中将夫夫两进行了非常正常的对话。

    虽然没有得到有效反馈,但就肖歌对连柏召的了解来看,对方显然对他的反应不甚满意。

    肖歌站在旁边,一面维持着温和得体的笑容,一面拼命思考自己应该如何挽回。

    其实关系还挺好的,一起吃过好几顿饭呢。

    他在虫星为数不多的朋友,虽然最近见的少了,但以前来往还是比较多的。

    可想着想着,他突然觉得,即使不挽回这句错话也没什么关系,自从回绝了连柏召所坦白的心意之后,他便一直有意回避对方的存在。

    这种情况下,无论回复“认识”,或者“见过几面”,还是“朋友”,本质上也并没有什么影响。

    原本想的就是淡化两人间的关系,辜负一时总好过委屈人家一生。

    更何况连老板一介大佬,有的是选择的余地,他只要不耽误对方,就是积德了。

    关窍想一通,肖歌整只虫压力都轻了。

    就在这时,正和戈维中将聊着日常闲话的连柏召突然看了他一眼,而后朝戈维道:“中将阁下,请问我能否和肖歌大人单独说几句。”

    雌虫的微笑亲切温和,满是善意。

    戈维中将稍作犹豫,转头看向肖歌。

    肖歌朝中将眨眨眼睛,拼命暗示:拒绝他,不要不要不要。

    戈维了然地点点头,然后——

    “当然可以,我和卡维斯先去主厅了,祝你们聊得愉快。”

    肖歌:……笑容破碎。

    暗示失败,到底不是亲生的。

    视线胶着在中将夫夫背后,万分留恋,非常想要跟着离开。

    连柏召从桌上取了茶壶和杯子,倒出一杯热腾腾的果叶茶递给肖歌。

    “还没有成年的话,最好少沾酒精,虽然宴会上提供的藤花酒度数很低,但依旧会对您的身体产生负担。”

    肖歌接过茶杯,道了声谢。

    “关于我的身份,一直以来都对您有所隐瞒,您会介意吗?”

    肖歌想了想,自觉很讲道理地说:“算不上隐瞒,毕竟我们的关系也没有达到亲密的程度,只能算泛泛之交,如果逢人便道自己身价几何,反而会比较奇怪吧。”

    连柏召嘴角的笑意未变,目光却微微低垂,看起来有些低落的样子:

    “在您看来,我们只是泛泛之交吗?可是在我心里,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已经可以谈婚论嫁的了。”

    肖歌默默在心里抹了把脸。

    太凶险了,场面真的太凶险了。

    “连先生说笑了……以您的外貌性格、身份地位,应该不会缺少雄性的青睐,何必执着于我一个毫不出彩的平民。”

    “我的身份地位”连柏召笑容轻柔,语气舒缓:“我所拥有的这些俗物有能入您眼的吗?如果您愿意娶我,这一切就都是您的了。”

    四舍五入,就是江山为聘,哦不,江山为嫁啊……

    明明是很浪漫的说法,肖歌却感到一阵牙疼。

    “连先生,我是个很感性的人,不能在双方感情不平等的情况下谈婚论嫁,我对您没有对爱人的那种感情,所以不能答应您,很抱歉。”

    连柏召轻轻叹了口气:“以前一直想让您改称我的名字,可惜现在您连‘老板’这个称呼都不愿意使用了。”

    看着肖歌欲言又止的样子,连柏召接着道:“您现在,究竟是因为不喜欢男人而不喜欢我,还只是单纯的不喜欢我”

    肖歌很果断地答:“因为我不喜欢男人。”

    连柏召宽容地笑笑:“是我太着急了。还是之前那句话,如果您哪天接受了男性,请务必考虑我。”

    有侍者上前,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连柏召歉意地看向肖歌:“有件事必须由我去处理,只能先失陪了。”

    肖歌:“没关系没关系,您先忙吧。”

    正好松口气。

    每每与连老板相处,都会陷入一种莫名的紧张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