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三中点头道:“是啊,虚谷风格新奇,这幅画又尤为热烈,我也是很喜欢。”

    王劫在一旁瞄了两眼,一时没忍住,脱口道:“画是好画,可不知道是谁,画蛇添足竟然给加了个太阳。”

    “嗯?”令狐三中眉头一皱,抬头冷眼看着王劫道:“这位是……”

    听老头的口气,明显不悦,老牛头赶紧笑道:“对不起,这是我的徒弟,这次修复这画也有他的功劳,人不错,就是嘴巴贱了点。”说完,朝王劫一眨眼道:“你哪凉快哪呆着去”

    王劫无奈地耸耸肩,嘟囔道:“还不让人说实话了咋地……”

    “咳咳!”令狐三中重咳一声,不耐烦招手道:“等一下,小伙子,你凭什么说这画中太阳是画蛇添足?你在质疑这画的真假?”

    老牛头无语地要推王劫出去,可王劫却大声道:“我没说画是假的,我就是说那太阳是后人没读懂这画添上去的。”

    一旁的老妪有些不高兴,大声道:“这位小先生,让你进来,是看在牛先生的面子,但绝不是允许你在这里大放厥词,不好意思,请您出去吧。”

    老牛头狠狠白了王劫一眼,低声道:“怎么样,活该吧?都说了,你那点小聪明,别臭显摆。”

    老妪正对王劫下逐客令,不料令狐三中却极其不耐烦道:“等一下,你让他说,你现在轰他走,反倒让我心中不安。小子,你给我仔细说说,凭什么说着太阳是后画的?”

    王劫也不客气,毕竟,艺术没有迁就虚假的必要。

    “我之所以说,这太阳是后加的,是因为添加者根本没有读懂这幅画的意义。表面上看,画卷里热情洋溢,有人在小溪边浣洗,有人在撑着小船水中游,一角的小湖里还有人似乎在沐浴,远处的农田里也有人在劳作,除此之外,有亭台,有飞鸟,有农户,怎么看怎么生机勃勃。但是,了解虚谷这个画家你就会发现,他的画作风格冷峭,老辣奇拙,很少见他的山水田园画会有一派祥和的氛围。这幅画也如此,细细观察你就发现,这画中所有的人物都是女子,没有男性!”

    “嗯?”亭子里的几个人都俯身细看,这时才发现,笔下画的确实都是女子。

    王劫继续道:“女人在洗衣服,女人在耕田,女人在水上运柴草,所有的事都是女人在孤孤单单的去做,她们动作很泼辣,可脸上全都面无表情,甚至有些悲悯,那请问,男人呢?不仅仅如此,天上的燕子只有一只,亭台都有破损的混迹,小路上长满了荒草,那家农户的院子里画的是什么?折断的斧子和农具。以上种种说明什么?说明这个村子里的男人都不在,生活没有了另一半,这正迎合了虚谷生活那个时代——太平天国运动,男丁死了几十万。战争让生活变得千疮百孔,索然无趣。这样的画作,画风自然会以阴翳为主。而添加太阳的人误以为是画家选择的绢帛色彩不够浓烈,就自以为是地加了一个太阳,用来烘热烈的气氛。所以,这就是弄巧成拙,画蛇添足。”

    王劫一口气说完,那令狐老头有些怅然若失。

    第一百一十章 腹有诗书(感谢老r解封)

    “老爷,赶他出去吗?”老妪察言观色,见令狐三中面色不佳,便请示道。

    迟疑了几秒,令狐三中淡淡道:“算了,年轻人嘛,多说两句话而已!”说罢,抬头看着王劫面无表情道:“你倒是真敢说,就不怕我把你轰出去?行了,别扰我心情了,去我的园子里看看吧。”

    王劫无奈,只好出了亭子。

    心中暗道,还真是个脾气异类的老头,差点被轰出去,看来想借这院子是没门了!

    这院子很大,足有牡丹芍药近千株,品种也很多,芍药不下七八种,牡丹更是多达二十余种。

    王劫心中有事,尽管花潮如画,却并没心思赏玩。

    不过,就在牡丹王前面不远处,两个争论的小姑娘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两个小女孩都十二三岁,一个穿黄裙子,一个穿蓝裙子,各自由一个妇人带领着。

    “你懂什么?牡丹王就是牡丹王,爷爷说了,千片赤英霞烂烂,百枝绛点灯煌煌,牡丹的端庄可不是芍药能比的!”听口气,这黄裙子的女孩是令狐二中的孙女。

    蓝裙子的小女孩嘴角轻扬,掸了掸面前一棵牡丹上的露珠道:“表姐说的是,只不过,人有爱好,我记得外公还背过诗句,浩态狂香昔未逢,红灯烁烁绿盘笼呢,这芍药似乎比牡丹热烈一些吧。”听口气,这应该是令狐老头的外孙女。

    王劫不禁有些感兴趣,这两个十多岁的小孩子竟然还能背诵这么偏门的诗词,便也跟着其它人在一旁围观。

    “那这可能真的跟出身有关吧!”黄裙子小女孩一笑道:“山野之人,自然爱芍药。可谁都不能否认,这花中之王并非虚名。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这是何等气魄啊,绝非山野艳俗能比。”

    蓝裙子女孩俯身嗅了嗅一朵将要开败的芍药道:“牡丹却是国色天香,可终究也只是应景罢了,木本花株,却要精心照料,稍有不甚,就一命呜呼。不像这芍药,随草而生,栖土即开。春事都随芍药休,风雨只贪梅子熟,几度芬芳几春秋。说的好像是芍药更美吧!”

    “表妹这就有失偏颇了,谁说芍药送春,牡丹就只是应景呢?宋代文豪无潜不是有云?轻暖与轻寒,又是牡丹花候,什么是春?还得看牡丹啊!”黄裙子女孩意味深长一笑。

    一般人听不懂的还以为两人在这温文尔雅地谈天说地,可是听懂的却知道,两小姑娘这哪是说话,分明是在舞刀弄剑,争谁跟令狐老头更亲近。

    黄裙子小女孩仗着和爷爷待在一起时间更久,明显气势上更胜,这让蓝裙子小姑娘心有不甘,还要开口。这时候,突然一个女子站出来笑道:“两位小妹妹好有才情啊,可是,自古春花烂漫里,无非芍药和牡丹,我觉得谁高谁低本就人尽不同,没必要非争出一二,对不对!”

    王劫扭头看着女子,瞬间有点失神。青丝瀑般倾洒,峨眉月儿弯弯,滴水樱桃红唇,冰肌似如雪花,清丽绝俗,绝不是一般胭脂水粉。可是你又在她身上找不到那种世家小姐的一丝矫揉造作,一眸一笑都似浑然天成,而且,莫名有点熟悉。

    这女子好像感觉到了有人再看自己,不禁目光一瞥,正好看见了王劫。

    王劫有点尴尬,赶紧移开了目光。

    “人有伯仲,为什么花无良莠?”

    “对啊,大姐姐怕是再和稀泥吧,今天非要分个高低。”

    显然,两个小女孩对这女子的调解并不满意。

    围观的众人窃窃私语,显然,这两个孩子的争论不单单是这么简单,这背后极有可能是儿媳和小姑子的争论。一众人分明都有看热闹之嫌。

    王劫缓过神来,淡淡地开口道:“我倒是有打油诗一首,纯做戏谑,两位小妹妹不妨一听。此诗唤作‘双绝’:令狐仙舍丈尺间,万紫千红冠江山。同时句芒双姝女,莫辨芍药和牡丹。”

    刚才这女子虽然好意调停,但是她潜意识还是强调了牡丹和芍药有高低之分,所以,自然不会让两个姑娘满意。而王劫用芍药和牡丹做比,将令狐三中的这一对孙女比作春神的两个女儿,既然都是天之娇女,哪还有什么高下之分呢?虽然属恭维之意,但却并不落俗,同时还将主人令狐比作仙翁,也是提醒围观的所有人,要给主人面子,不要幸灾乐祸。

    “句芒?句芒是谁!”两个小姑娘好奇地问道。

    “句芒是春神,也就是我啊!哈哈!”不知道什么时候,令狐三中也到了跟前,慈祥一笑朝两个女孩道:“这个大哥哥就是告诉你们,你们都是我的宝贝,一样的漂亮,谁要是非论个高低,那就太俗气了。”

    两个小姑娘听了这话,纷纷笑了,一起结伴玩耍去了。

    令狐三中起身,掠过聚拢的客人,朝王劫微微一笑道:“胸藏文墨虚若谷,腹有诗书气自华,小伙子不错啊!刚才老夫想了想,那副画还是你说的对啊,那个狗尾续貂的人就是我。”

    王劫心里一凉,顿时觉得完啦,万万没想到,画那个太阳的就是这个老头。这不是求雨不成却砸了龙王庙嘛……

    “刚才听你师父说手,你国画造诣颇深,比他更甚,那有没有兴趣,看看我的画,指点一下?”王劫正觉得没希望了,没想到老头突然邀请自己看画。再看牛伯,正在远处朝自己狡黠微笑。显然,这是老牛头给自己争取的机会……

    令狐老头带着王劫走进了后面一间主房,好家伙,原来老头还是个大收藏家,里面的画作没有百副,也有七八十幅,不乏还有沈周、仇英这样大画家的真品。

    不过,对面桌案上老头自己的那几幅画就逊色多了。老头似乎也很清楚自己地水平,根本就没往墙上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