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下人站得笔直,低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提心吊胆地等着崔琴发话。

    他们早对崔琴这番阵势习以为常,哪怕他们尽心尽力地完成好了自己的工作,崔琴也能吹毛求疵地挑出错处,轻则罚工钱,重则一顿抽打。

    “你们可知你们错哪了?”崔琴轻哼一声,提着嗓子问道。

    无人敢回答,有一人悄悄地看了一眼崔琴,想观察她的神色。

    但只这一眼,便给他招来了祸端。

    崔琴当即挥舞着荆条,抽打在那人身上,“什么杂碎东西,还敢拿狗眼看主子!”

    那人不禁痛呼一声,随之而来的便是崔琴凶狠地将无数荆条落下抽打。

    被抽打之人惨痛一声一声的发出,却不敢躲,他只能硬生生地等待崔琴发泄完。

    周围的人看在眼里,都有些不忍,生出些物伤其类的悲凉。

    但又都人人自危,生怕自己也被崔琴抽打,以至于无人敢上前劝阻。

    一个丫鬟打扮的人走了进来,瞥望到了被打之人的惨状,小心翼翼地向崔琴行了个礼,崔琴停下手上动作。

    那个丫鬟说着:“三少爷要见夫人。”

    “叫他在门外候着!”崔琴说罢,又继续施加暴行。

    此刻宋檀抱着宋安楠就在议事厅的门外,耳边尽是惨叫声和荆条的挥舞声,心想崔琴这个老女人真是越来越变态了。

    他听到那个那个丫鬟的回话,便心知崔琴这是故意在拿捏他,叫他苦等。

    宋檀捏了捏宋安楠的肉嘟嘟的小脸,“你带我去见你娘亲好不好?”

    宋安楠一直都与他这个三哥哥非常亲密,三哥哥说啥是啥,他扭扭身子,示意宋檀将他放下。

    他一落地,便哒哒哒地跑了进去。

    果不其然,那些令人悚然的声音停止了。

    不一会儿,有人把被抽打之人拖了出来,又通传了让宋檀进去。

    甫一进入,映入眼帘的便是这一群下人仆从,那些人自觉地给退到两侧,给他让路。

    宋檀心道怪不得刚才没见到人影,原来宋府的下等奴才们都在这儿受罪呢。

    崔琴已经坐到了主位上,她抱着宋安楠笑吟吟地看向宋檀。

    不知道的以为是奶奶抱着孙子呢。

    崔琴慢悠悠地说道:“檀儿前来找为娘,所谓何事呀?”

    宋檀思量过:青竹之事只能智取,不能强来。

    这么多奴仆在此,都眼见耳听着。宋檀要是不给崔琴点面子,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于是他对着崔琴行礼,是个十分恭敬的礼数,“来求大娘一件事,我想将青竹带回华府。”

    “哦?难得见你开口一回,我便允了吧。”

    “多谢……”

    “不过。”宋檀这感谢的之语还没说完,崔琴便打断道,她笑着说道:“我这是给儿子的待遇,你不是一直不认我这个娘么?”

    宋檀告诉自己一定要忍下来,“宋家现在当家主母是您,父亲的所有孩子也都是您的子息。”

    崔琴将头转向宋安楠,对他说道:“你瞧你三哥哥的说的多好,娘亲听了真高兴,娘亲真得好好验收下这个儿子呢。”

    宋安楠啥也听不懂,楞楞地点头。

    她这话看似是对宋安楠说的,但说话之时眼睛一直都是睨的宋檀。

    宋檀当即明白崔琴这是要在众人面前给他小鞋穿。

    崔琴又把宋安楠放下,遣了那个丫头叫她带宋安楠出去玩。

    自己的小儿子走后,崔琴招致一个下人过来,用着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量讲了几句话,那人应了一声,便匆匆地出了门。

    “尝闻有孝子躬身侍亲,不知檀儿你有无这份孝心呢?”

    宋檀心下明了,这便是要他给她跪下了。

    宋檀十分干脆地撩开衣摆,直接跪倒了翠琴面前。

    他没什么傲然不屈的品性,他想着自己膝下也没黄金,跪就跪了,全当给她守灵了。

    毕竟讨要青竹要紧。

    他这果断的态度让崔琴也之一愣,她面上有一丝惊愕,转瞬即逝,又继续摆着架子连了几句好。

    崔琴又不痛不痒地说了些话,全都是什么现下才感受到宋檀是个有心人这类,话下之意便是说他从前不懂礼数,不敬长辈。

    宋檀默然听着,心下劝了自己几百遍:全当乌鸦乱鸣,全当癞□□乱呱,全当疯狗乱叫……

    先前出去那名下人回来了,手里还端着个木盘,上面放置着一盏盖着盖的青花茶杯。

    他行至宋檀身边,伏身将木盘送到宋檀眼下。

    崔琴说着:“娘想喝儿敬的茶。”

    宋檀便伸手就拿那茶盏,手指刚触碰到杯壁,又快速地瑟缩了回来。

    里面装的分明是滚烫的热水!崔琴故意整他!

    崔琴不高兴地啧了一声。

    宋檀在心里翻来覆去的念叨:莫生气莫生气,气坏身体无人替,我若气死崔琴如意。

    他眉毛一扬对着崔琴说道:“这茶水太烫,恐烫了您的舌头!可还怎么教育宋府众人呢?”

    宋檀刻意地把教育二字加了重音。

    屋内的其他奴仆看似眼观鼻口观心,心里却都在想赶紧烫坏她得了,省得她总说些刻薄之语,没事找事!

    “无妨!”崔琴面色凛然的盯着宋檀,“你敢双手奉上,我便敢饮喝!”

    话都说道这个份上了,逼着宋檀不得不做。

    宋檀快速地端起那个茶盏,忍着指尖强烈的灼人之感,将它送至崔琴面前。

    崔琴没有立刻去接,而是一会儿扶扶自己的云鬟,一会儿拢拢自己的袖口,故意不看宋檀,将他晾至一旁。

    指尖源源不断地热已经发展成了刺痛,宋檀再也经受不住,茶盏脱手而出,落地四下炸开,宋檀起身躲得及时。

    瓷片稀碎,水泽溅起,一片狼藉。

    崔琴拍桌而起,怒喝道:“你摔杯给谁看!”

    宋檀盯着他皱纹横生的脸,冷笑一声,“你这般苛难于我,可是忘了我现在是什么身份?”

    “你还想搬华易出来压我?左右不过个三品官吏,你也别忘了我可是当今三皇子的丈母娘,皇亲国戚!”

    “哟,把卖儿子的事说得这般骄傲啊?”

    崔琴顺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荆条,作势挥了一下,“宋檀,你现下你的身份不就是我的三儿子么?”

    宋檀眉毛一挑,看向她手中的荆条,“崔琴!你还想打我?”

    “你叫我什么?直呼我的名讳?”崔琴突然尖叫道,“真是有娘生没娘教的鼠辈小子!”

    宋檀忍不了了,真的忍不了了。

    他死去的娘都要被请出来任崔琴侮辱,为人子的岂能坐视不理!

    宋檀高声道,“我娘可不若你歹毒如蛇蝎!凶狠如豺狼!”

    崔琴气急,就要拿荆条抽他。

    宋檀旋身一躲,“老女人你岁数不小了,可少做些这种费力运动了,小心你那身老骨头再散架了!”

    崔琴因先前为了怀上宋安楠,吃了不少药,其实都是为了固本塑基,透支着身体的精气,因此中年之龄生下孩子后,她便比之同龄的夫人们显老许多。

    她最听不得别人说她老!

    崔琴恨不得生啖宋檀的血肉,她没了理智,又是挥着荆条,追着就要打宋檀。

    众人纷纷退到角落里给他们腾出空间,兴致勃勃地看好戏:崔琴在追,宋檀在跑。

    宋檀边跑便嚷道:“老妪打人啦!老妪打人啦!”

    崔琴咬牙切齿道:“闭嘴!”

    荆条很长,挥舞数次之下,宋檀还是挨了一下。

    “哎哟!”宋檀痛呼出声。

    他顿时停下了脚步,一个转身,趁崔琴一个慌神的功夫眼疾手快地把荆条从她手中夺下。

    宋檀面有怫然怒色,崔琴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她以为宋檀要打她。

    宋檀切了一声,“放心,我不打老东西,太老了皮厚抽不动!”

    事已至此,宋檀根本不打算与她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了,还不如他怎么解气怎么来!

    宋檀将荆条一把折成两半,恶狠狠地扔到地上。

    又一脚踹翻了方才崔琴坐过的梨花椅,然后又添上一脚将椅子踢出老远。

    “你给脸不要脸!今天青竹我肯定是要带走了!”

    “你敢!”

    宋檀轻蔑地笑了一声,“你算个什么东西啊,天天摆出一副主母架势,拼死拼活生了第二个孩子,宋成平可想过扶你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