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口中的三叔,并不是他的亲叔叔,而是堂叔。

    陈璟的家族,三服内的兄弟,分成两支:一支住在旌忠巷,一支住在七弯巷,他们共有一个曾祖父。

    陈璟就是七弯巷陈氏。

    旌忠巷那边,人丁繁盛,和陈璟一辈的孩子,零零总总有近三十人。而七弯巷,只有陈璟和哥哥陈璋。

    现在哥哥陈璋还下落不明。

    所以说,旌忠巷的繁华和七弯巷的落寞,简直是鲜明对比。

    旌忠巷的祖父,是陈璟祖父的亲哥哥,现在还健在,已经八十岁高龄了,身体健朗。

    在古达医疗条件下,能活到八十岁的耄耋之年,是非常罕见的。

    “哎呀,我都糊涂了。”大嫂突然停止了手里的活,微微蹙眉,“后天是伯祖父的八十寿诞……”

    伯祖父,就是住在旌忠巷的那位祖父了。

    清筠秀美脸上,也轻轻蒙了层愁云。

    气氛猛然一窒。

    陈璟看在眼里,问:“大嫂,咱们出不起寿礼吗?”这半年来,陈璟看得出这个家里的窘迫。

    听说哥哥念书,花了很多钱。特别是哥哥进京赶考,几乎拿走了家里所以的财产。这两年,都是大嫂偷偷变卖自己的陪嫁和首饰度日。

    而旌忠巷那边,不仅仅人口多,还特别富足。若是送去的礼物不贵重,定要被人挑剔。

    一个家族,也是会挑软柿子捏的。

    大嫂是个要强的人。

    听了陈璟的话,大嫂咬唇不语。而后,她勉强一笑,道:“也不是出不起,只是还没有准备,不知可来得及,只有两天了。我都忘到了脑后,这记性……”

    她匆匆和清筠把衣裳晒了,主仆两人进屋,关门商量去了。

    陈璟则把院子清扫了一遍。

    他们现在住的房子,是在七弯巷尾一处小院子。院子有三间正房,带着四间小耳房。

    大嫂住在东边正房,清筠歇在大嫂房间的脚踏上,给大嫂作伴。

    侄儿和侄女住东边小耳房,陈璟住西边小耳房。

    将院子收拾干净,陈璟进屋看书。

    家里有不少的书,都是哥哥的。

    这些书,每一本都非常昂贵。

    大嫂为了哥哥念书,几乎是倾其所有。

    哥哥的书房里,也有几本医书。陈璟就拿了《金匮要略》来打发光阴,虽然这本书早已背熟。

    坐下来,陈璟的心怎么也静不下了。

    这个年代的男人,一旦走了读书这条路,就两耳不闻窗外事,只求功名。家里的庶务,都交给女人。

    但是陈璟做不到心安理得。

    如今家里没钱,居然是两个女人去想办法,这让陈璟的心,一刻也难安。筹钱这种事,应该是男人的本分啊。

    三个月前,陈璟就看得出这个家里生活不富裕,想出去看看能有什么做的。毕竟,他没有想考功名,更不想整日在家吃闲饭。

    他有一身医术,可以去药堂坐馆。

    结果,大嫂跪下来哭,说她没有尽好本分,才让小叔子放弃读书,想去做下贱的活,她对不起陈家的列祖列宗。

    陈璟着实下了一跳。

    然后,就正好赶上了过年,田庄上送了租子来,生活宽裕了很多,陈璟也就没有再明确提及去赚钱的事。

    况且,现在家里不是没有柴米油盐,只是没有送礼的贵重物品。若是因为这个,去和大嫂说挣钱的话,大嫂大概又要哭了。

    在大嫂看来,男儿说出去赚钱,简直是自甘堕落,往下流走。毕竟,士农工商,商在四民之末。

    或者说,这是现在的主流观念吧?

    傍晚时分,侄儿侄女从族学回来。

    陈氏有自己的族学,是旌忠巷那边办的。

    伯祖父开了个幼学和族学,聘了两位夫子,教陈氏子弟读书。

    陈氏这两支,旌忠巷和七弯巷,十岁以下、五岁以上不分男女,都要去幼学念书。

    十岁以后,男子继续念族学,或者去官府办的社学;女子则回家,跟着母亲学针黹红女,待嫁闺中。

    陈璟的侄儿八岁,侄女六岁,他们都在幼学里。

    “娘,后天是曾伯祖父的寿诞,学里沐休,咱们也能去旌忠巷玩吗?”侄女问大嫂。

    大嫂笑笑,摸了摸小侄女的头:“你二叔和你哥哥去,咱们不去……”

    陈璟想,大嫂应该不准备送重礼。因为送得礼物轻,阖家都去吃酒,怕那边旌忠巷陈氏众人白眼。

    陈璟和侄儿是男丁,他们是必须出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