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头发披散凌乱,衣衫更是脏皱。

    她身后一个穿着大红色五福捧寿妆花褙子的中年妇人,带着几名壮汉,随后追了上来。

    那中年妇人打扮得很风尘,穿金戴银的,一看就是青楼老鸨。

    陈璟看到这里,以为是青楼跑了妓人,老鸨派人来抓,心里就有点懊恼,不该撞了这位姑娘。被卖到青楼的,多少身不由己。既然想跑,也是下了很大决心的,自己却断了人家的路。

    这让陈璟微感内疚。

    可是两名壮汉把女子抓起来的时候,女子终于抬起了脸。她并不是看陈璟,也不是看谁,只是不停挣扎,口中胡言乱语。

    女子的双眸,通红。没有焦点。

    这是疯了的。

    疯癫的女子被抓住了,使劲叫,叫声尖锐,又踢又咬。

    “清儿,我的儿啊……”中年妇人上前,心疼道,“你这是要去哪里?娘带你去,你要去哪里都成。可怜的儿啊,你自己跑出去,若是走丢了,娘可指望谁啊?”

    语气里很是亲昵。

    陈璟想,这位姑娘在老鸨那边,地位很高,老鸨靠她赚钱。

    她现在这半疯癫模样,仍可以看得出姿容不俗:鹅蛋脸,肌肤白皙似白玉出尘;双目似杏,鼻梁笔挺,唇微薄,下颌纤柔,五官非常精致。

    陈璟多瞧了几眼这位姑娘的面色,就把她的病断了个七八成。她这病,应该是热入血室引起的癫狂,认真吃些药就能好,不是什么难症。

    见多识广、有真才实学的郎中,就能治好这病。

    不是非要出手不可,陈璟宁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毕竟,他看上去太小,没人愿意相信他。他也不想为了证明自己,去与人争论。

    除非是要命的病,就像上次三叔那样,命悬一线。

    这位姑娘的病,拖个半年都没事……

    总会有郎中能治好她。

    见没他什么事了,陈璟转身欲走,那位老鸨却喊他:“这位公子……”

    陈璟站定了脚步。

    老鸨上前,福身给陈璟施了一礼,礼数周到。然后她说:“多谢公子相助,才拦住了小女。”

    “不客气。”陈璟见四周不少路人停下来,欲有围观之势,道,“你们快走吧,等会儿有人看热闹,指指点点对姑娘名声不好。认真请个大夫,给这位姑娘看病。一点小疾,妈妈无需忧心。”

    老鸨却微微愣了下。

    她眸光微闪。

    而后,她上下打量了陈璟几眼,眼中那抹希冀之光又淡去,再次行礼,就带着姑娘离开了。

    大概是陈璟说这位姑娘只是小疾,让老鸨以为他擅长医术。然后又见他年轻,不像是有医术的,自己心里衡量一番,连句“公子懂医否”的废话都没有问,就转身离开了。

    陈璟也往前走。

    他满城里逛了一圈,直到日暮西山才回家。

    他嫂子只当他在徐氏药铺,并未多问。等侄儿侄女下学,一家人吃了晚膳。

    第二日,陈璟早起提水,就没有遇到杨之舟。所以,他早早就提完了,用了早膳开始看书。因为着实枯燥,陈璟看着就趴在桌上睡熟了。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上午。

    光束从窗棂照进来,将书案镀上了金边,轻尘就在光束里起舞。

    陈璟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不行!”陈璟倏然听到这句。

    这是清筠的声音。

    怎么不行?

    这一声过后,院子里又变得静谧。

    陈璟就走到门口,往正屋看去。大白天的,正屋卧房窗户紧闭。他嫂子如果做针线,自然要把窗户开着,这样光线好。大白天关了窗,自然是要说私密话。

    大嫂一直将陈璟视为孩子,家里为难之事,从不和陈璟说,只是她一个女人承担。

    方才清筠那句“不行”,到底说什么?

    是哥哥出了事吗?

    陈璟轻轻挪到脚步,站在正屋窗外的一株海棠树下,侧耳倾听。

    屋子里的声音,有点小,若是再近些,就听得更加清楚。

    陈璟又往窗下挪了几步。

    他整个人就等于站在了他大嫂窗户底下偷听了。

    “……那是祭田啊太太!”清筠的声音有点高,还带着哭腔,“您卖了祭田,旌忠巷那边岂会轻饶咱们?族规家规,哪一条都是七出之过!老爷若是在家,也不肯的!”

    卖祭田?

    过年时收租,陈璟知道这个家里,有四百亩祭田,那是祖宗留下来,传家的祖业,那就是家底。不管多么艰难,这份家底要守住。

    守住了这份家底,就等于守住了灶火,守住了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