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五年来第一次感觉到了日光的温暖。

    他心里的那些透不出来的寒意,也清减了大半。他知道,他这是要好了。若不是要好,也是回光返照。

    不管是将愈还是要死,总算到头了。

    “他……他说什么?”父亲没有听清。但是贺振哭成这样,父亲心里的沉重也添了三分。他是最内疚的。当年若不是他那顿暴打,又把孩子绑在家庙里跪,也许这孩子就不会得这个病。

    贺振害死了庶母和未出生的庶弟,那是无心的;而父亲打他,却是有意的。

    “……他说,日头是暖的。”贺提道。

    他心里,很受震撼。

    日头是暖的,这对旁人不过是平常的感受,可是对于贺振意味着什么,只有陪伴了他五年的家人清楚。

    贺提也终于明白弟弟为什么哭。

    这是高兴的。

    贺提忍不住,眼角也有了点水光。

    父亲也愣住,久久没开口。

    只有陈瑛,是个局外人。局外人知道,贺振这是好转。他受到的震撼,没有贺家众人强烈,故而他最先回神,笑着道:“恭喜啊二表弟,这是大好了!”

    然后他又说,“恭喜三姑母,恭喜三姑丈,恭喜大表弟,真是祖宗保佑,家门大幸!”

    三姑母和三姑夫、贺提这才回神,不理会陈瑛的恭贺,只是围着贺振,问他到底感觉如何。

    “都好了吗?”

    “不冷了吗?”

    “可有哪里不妥?”

    “我……我不怕冷了。”贺振余泣未歇,慢慢平复了心绪,回答父母和兄长的关切,“我自己明白,心里不冷,日头照在胳膊上暖融融的。”

    三姑母捂住嘴,眼泪也夺眶而出,喜极难以自控。

    三姑丈慢慢阖眼,脸上的愁云一散而净。五年来,他脸上从未有过这种轻松。

    “真是祖宗保佑。莲台寺的真空法师,果然道法高深。”贺提欣慰道,“父亲,再把真空法师请到家里,给二弟做几场法事,免得有反复。”

    他觉得贺振能好,都是祖宗的保佑,是和尚驱邪的结果。

    三姑丈点头,道:“这原是应该的。”

    “……不,不是什么法师!”贺振突然大声,打断了他哥哥和父亲的谈话,“是央及!是央及救活了我,请央及来复诊。我这命,是央及救回来的。”

    贺提和三姑丈错愕看着儿子。

    第30章 维护

    四月二十的早晨,对于七弯巷陈氏而言,并不特殊。

    陈璟踩着晨曦,去玉苑河边提水。因为杨之舟去了明州,陈璟提完水就没事,回了家。

    他大嫂和清筠在院子里洗衣裳。

    侄儿和侄女用完早膳就去了学堂。

    陈璟站在一旁,帮大嫂拧干。

    今天洗幔帐,大嫂和清筠力气小,陈璟就主动说帮忙。他经常帮家里做这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比如嫂子洗被单或者棉衣的时候帮忙拧干、提水、扫院子等。

    一开始,他嫂子多有劝诫,让他安心念书,不要管这些琐事。

    陈璟却说:“总读书,累得紧。做点小事,活络筋骨,对身体好。身体不好,念书又有何用呢?”

    陈璟的父母都是因为身体不好而去世。

    因此,他大嫂很看重健康,见陈璟如是说,后来也不劝他了。读书,也不怕耽误一时片刻的。况且陈璟陪着,大家说说话,家里也热闹。

    “……昨日南庄有什么趣事?”大嫂和陈璟说些闲话,拉起家常,就随口问了几句南庄的事,“访里回来得挺早。回来之后,就去了松鹤堂。南庄那边,没有出事吧?”

    陈璟顿了顿。

    他垂眸笑了下,没有回答。

    他不太喜欢撒谎。而且南庄的事,大嫂很快就会知道,撒谎也没有意义。

    他大嫂是个聪慧的女子,见他这样,又想到昨日陈二提前返回,在南庄肯定发生了点什么。只是,不管发生什么,应该和陈璟无关。

    陈璟性格比较稳重,是不会惹事的。

    “是不是末人又闯祸了?”大嫂笑着问。

    每次出事,都是因为陈七,这个认知已经深入陈氏每个人的心里。提到出事,大嫂也第一个想到了陈末人。

    “也……也不算吧。”陈璟轻咳了声,慢吞吞道,“就是,我和七哥把贺振推到了循水湖里,把他冻晕了。二哥回来,是应付这件事,安抚贺家。要不然,贺家这会子肯定打上门了……”

    啪的一声,大嫂手里的幔帐掉在了水盆里,溅了半蹲着的清筠一身水。

    她怔怔看着陈璟,清湛眸子透出难以置信:“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