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安没想到她再一次来到秦城,会是这样的情景。

    曾经的这座瘟疫之城早已被清空,只有戎装铁血的军队。

    皇帝要上城墙督战,乔安突然拉住他的袖子:“我也想去。”

    皇帝偏过头,定定看着她,乔安咬了咬唇。

    “毕竟是我认识的人嘛,也算是……朋友了。”

    她小声说:“最后一面,至少我想给他收个尸,别让他流落荒野,死都成了孤魂野鬼。”

    皇帝没有说话,就在乔安失望地低下头的时候,他却轻轻握住她的手,拉着她登上城墙。

    浓郁的血腥气伴随着烈烈嘶吼扑面而来,自城墙俯瞰而下,到处都是支离破碎的人和战马的尸体,一层层血色晕染,弄得如泼墨染就,壮烈苍凉的几近凄美。

    乔安看见扬着秦王王旗的玄甲军已经被裴家军重重包围,他们结成尖刀一样的阵型,一次次试图冲撞开裴家军的包围,却又一次次被打了回去,周而复始,始终不曾放弃。

    乔安慢慢抬高视线,看见被玄甲军层层保护着最中间,一个骑着烈马、像燃着火一样的赤色身影。

    那是秦王。

    “负隅顽抗没有任何意义,秦王殿下。”

    裴家军中,裴颜坐在马上,冷冷看着对面的秦王,嘲讽地说:“我劝您尽早投降,说不定陛下看在先帝的份上,还能留得您苟延残喘几日。”

    一道剑光凶戾地划过他耳边,裴颜勒马躲闪开,反手就是几道镖光,秦王横剑一扫,伴随着清脆的撞击声,几枚断裂的长镖碎在地上。

    “一条狗,算什么东西,也配来笑话本王?”

    秦王缓缓抹去脸侧溅上的血痕,狠戾冰冷的眼神钉在裴颜身上,带着浓浓的杀意。

    “殿下。”

    许先生策马而来,急声说:“殿下咳咳——切莫与他口舌之争……他便是故意拖延时间,我等当以突围为……咳!咳咳!”

    秦王转过脸,看见许先生惨白的脸色,他的手紧紧捂着腹部,殷红的血源源不断涌出来,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让他看着摇摇欲坠。

    秦王瞳孔一缩。

    “殿下,切莫在意一时之气。”

    许先生急促地咳嗽着,声音越来越虚弱:“只要我等突围,来日自可卷土重……咳咳——”

    秦王紧紧抿着唇。

    “臣愿为殿下殿后,请殿下即刻率军往西面……西面突……”

    “别说了。”

    秦王冷不丁打断他:“许衡,本王不走了。”

    许先生目露愕然,当看见他的神情时,脸色大变:“殿下——”

    “事已至此,没必要这么多西南儿郎与本王陪葬。”

    秦王冷漠说:“传本王号令,停止进攻。”

    “殿下!”

    “臣愿为殿下殿后!”

    “臣必以性命护送殿下突围!”

    “殿下不可——”

    一道道焦急的呼喊声中,秦王却抬起头,遥望着对面巍峨的城墙。

    明黄的旌旗随风飘扬,他对上皇帝深邃默然的视线。

    直到西南叛乱的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也许自己真的不适合那个位置。

    至少他做不到,隐忍着那么多年,蒙蔽了所有人,用这种出乎意料的方式,图穷匕见,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辉煌的胜利。

    帝者诡也,这个男人的心思之深沉莫测,他大概一辈子也比不上。

    皇帝负手而立,遥遥俯瞰着秦王,半响,他突然吩咐范斌:“取朕的弓箭来。”

    “秦王殿下终于要投降了?”

    裴颜冷笑一声:“殿下这一辈子,眼高于顶,颐指气使,恐怕从没想过,会沦落到今日的境地吧。”

    秦王却收敛了所有怒意,淡淡扫过他一眼,勾起唇角:“成王败寇,本王既然敢赌,就自然输得起,至少比起你从一开始就放弃所有可能、永远屈居人下,本王此生无憾,输也输得痛快。”

    这时,他余光瞥见城墙上,皇帝握住一柄大弓,搭上一支长箭,正对准自己。

    裴颜眸色微暗,刚要说什么,秦王反手横过长剑,剑尖抵在自己的喉口,倏然一笑,语气森然嗜血:“若不是还要本王那皇兄容下我这些臣下的命,裴颜,今日本王死,也必然要你陪葬。”

    裴颜一怔。

    他看着秦王,沉默片刻,承诺:“马革裹尸还者,就是我们裴家人敬重的英雄,我裴颜虽与您有仇怨,但是绝不会牵累无辜,西南将领兵卒但凡归降,无论是陛下还是我,都会保他们无恙。”

    秦王阖了阖眼,半响冷冷道了一声:“……谢过。”

    裴颜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竟然能从秦王嘴里听到这两个字。

    他看着秦王,默然勒马转身,号令众军:“退!”

    那支城墙上的大弓已经拉满弦,箭矢锋芒毕露,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