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那些花了吗?”她轻轻说,“那都是我的血。”

    她向着凋零的玉茗伸出手去。

    灵力溢散中,只有一缕黑气受召回来,衬得她肌肤素白。

    烈焰从外面蔓延过来,还活着的玉茗花在火焰中灼灼妖娆,又很快变得翻卷焦黑。火苗蓦然窜高,把秦枢和婉菁分割开来。

    高温让空气也扭曲起来,闷得难以呼吸。

    婉菁的面容被火光一映,那双向来薄凉的桃花眼竟多了几分温度。

    “秦长老,再会了。”她浅笑着向秦枢挥了挥手,朝大殿中走去。

    秦枢看她渐行渐远,去向楚江月的身边,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婉菁回眸,对他说了几个字,又是一笑。

    殿顶的屋梁终于砸了下来,轰隆巨响声中,飞沙走石隔绝了二人相望的视线。

    有血从里面流出来,暗红色的,宛如玉茗花般绝艳。

    ……

    不知何处远远传来巨响,龙泠停了步子。

    走在前面的少年被也停下来,二人在地道里你追我赶,烛火漫长得似乎永远看不到尽头。

    “停下吧。”龙泠冷冷道:“再走下去,先累倒的只会是你。”

    少年修为不高,仅仅凭着身形轻灵,又不受周围灵力逆旋的限制,才一直走在她前面。

    他气息有些不稳,的确是累了。

    “你到底为什么一直跟着我?”少年不高兴道。

    “那你又为何一直在地道里转悠?”龙泠反问道。

    少年摊了摊手:“谁想转悠了,我这不是迷路了么?”

    谁会迷路到地宫里?龙泠可不信。

    看她神色怀疑,少年在原地踱了几步,正想着如何说服她,突然脚步一顿,本就无神的眸子呆滞一瞬,而后小声道:“怎么搞的……怎么都死了……”

    龙泠耳力过人,一下就捕捉他的话,追问道:“死了?谁死了?”

    少年奇怪地看她一眼,道:“你不认识的。”

    小师弟与师侄都在秘境里,龙泠自然不容敷衍,道:“究竟是谁?”

    少年挑挑眉,就是不答话,背身向前走了。

    龙泠追了几步,前面突发一声巨响!

    灰色石壁被一股强横的外力破开,刹那间砸在少年身上,将少年的身影压倒。

    她停下脚步,警惕看向石壁破碎漏光的地方。

    过了半晌,从石壁破开之处,徐徐走进一位老人。

    老人向石头砸出的烟尘里张开手,碎石随他的动作飞旋而起,露出下面的人来。

    不,下面没有人,只有一面古朴的镜子。

    镜子飞入老人的手中,烟尘散去,显露出他苍老慈和的面容。

    “师父

    !”

    龙泠眼睛睁大一瞬,惊讶唤道。

    ……

    眼皮沉重,沉得他睁不开。

    谢临清不知什么时候恢复的意识,感觉自己被人背着,摇摇晃晃地往前走。身下那人肩膀瘦削,好像细竹般容易被风摧折。

    但即便如此,这人依然背得很稳,右手持剑做杖点地,左手时不时扶一下背后滑下去的他。

    眼前昏黑,除了坍塌的巨响,就只能听见那人艰难的喘息声。

    背着他的人一定很吃力,谢临清想。

    他们走走停停,谢临清感觉到他背脊线条的呼吸起伏,停下来的时间越来越长——这个人快走不动了。

    他想动一动手指,却无法控制。自己真的还活着么?谢临清已经分不清了,脑海里混混沌沌,时而清醒,时而空无。

    背着他的人又停了下来。

    秦枢深深地喘气,擦了把额上的冷汗。腹部的伤口已经再次渗出血来,但他还不能停。

    “师尊……”

    他听见声若蚊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谢临清?”秦枢连忙把他放下来,看他的情况:“你醒了?”

    谢临清躺在他怀里,过了半晌,眼睛勉强睁开了一条缝。

    所见之处黑沉沉的,看不清楚,他知道这是因为他失了太多的血。

    谢临清慢慢把视线聚焦起来,看向抱着他的人。

    是师尊。

    他的面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脸颊有些没擦干净的灰黑,青衫上血迹殷殷,不知是他的,还是自己的,很是狼狈不堪。

    “醒了就好。”秦枢摸了摸他的脸,眼眶忽然红了。

    谢临清覆上他的手,勉强笑了笑:“师尊,别管我了,你快走吧。”

    他的身体他很清楚,处处是伤,血几乎要流尽,已到了崩溃边缘。此处又无灵丹妙药,纵使大罗金仙在此,亦无力回天。

    师尊背着他如此吃力,若是抛下他,加快速度寻找秘境出口,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

    秦枢难以置信,攥紧了他的手道:“我怎么可能扔下你?说什么也要把你一起带出去。”

    深深吐出口气,他又和缓了表情,温声道:“为师不会食言,你信我。”

    不管谢临清同意与否,他再次站起身来,把谢临清背到背上,撑着灵均向前走去。

    “

    我们说说话,你别睡过去了。”秦枢尽量不让自己想得太悲观,刚刚在他怀里时,谢临清的脸色太差了,已经有了死气。

    其实心里已经知道最终的结果,但秦枢不愿意去想。

    谢临清的声音依旧很轻:“师尊想说什么?”

    秦枢打起精神来,一深一浅地贴着墙边走,道:“不如说说,你上峥一宗之前的事?”

    谢临清静静想了一会儿,就在秦枢以为他昏迷过去时,他开口了,说得断断续续:“我记不太清了……那时云淮修炼的人其实不多……小孩子更少,是家父向往此道,才将我,将我送了来。”

    “他知晓你修仙的天赋么?”秦枢轻声问。

    谢临清闭着眼,声音更小了一点:“他不知道……我也不知。”

    腿软得随时会跪下去,秦枢喘了口气,杵着灵均停顿了一下,道:“令尊颇为眼光独到。”

    “嗯。”谢临清轻声应道。

    秦枢缓了缓,又向前迈步:“此番回去,道侣典礼想定在何时?”

    他察觉到谢临清的呼吸声越来越弱,必须引导一个让他感兴趣的话题,不能让他睡过去。

    “只要师尊喜欢……”谢临清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轻到宛如梦呓。

    “明年开春如何?”冷汗如雨,秦枢大口喘息,艰难地侧倚着墙面,几乎是一个步子接一个步子地向前挪动。

    背上的人没有回答。

    “谢临清?”秦枢察觉到什么,轻轻地问。

    他伸手去抚摸他的脸,冰冰凉凉,最后一点温暖也褪去了。

    “谢临清?”秦枢的声音开始颤抖。

    身后再无声息。

    这并非一个梦,脑海里空空落落,好像有一部分忽然被抽离了。

    秦枢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谢临清从背后滑落下来,静得就像睡着了。

    他的背上湿漉漉的,秦枢摊开手一看,全是血渍。他把谢临清翻过去,只见谢临清背上不知何时插了片碎石,薄如刀刃,从胸腔后没入。

    秦枢抱着他,怀中冰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怀中的人再也感觉不到温暖了,再也不会了。

    “八七。”秦枢怔怔道:“我该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呢?

    眼眶干涸,心里好像一下就冷了下去。从未想到过二

    人会是这样的结局,终究还是缘分太浅么?

    八七沉默了一下,它最好的建议自然是倒回大殿中,穿过时空裂缝回到现世。

    但宿主定然不会同意,它踌躇道:【“或许……宿主可以尝试一下用补天石。”】

    补天石,对!补天石!

    现在什么能用的东西都是救命稻草,秦枢从纳戒中取出白色石头——这正是他在梦云山清池中获得的那块。

    【“首先要提醒宿主,这只是急病乱投医,不一定能救活人。”】八七道:【“请宿主尽力而为,莫要透支灵力。”】

    秦枢按照它说的方法,将补天石放置入谢临清的丹田之中,随后往其中注入灵力。然而补天石所需灵力太过庞大,秦枢很快感受到经脉干涸的痛苦。

    地面还在震颤,旁边的石墙终于坚持不住,倒塌下来。

    秦枢把谢临清护在身下,背后一疼,口中溢出鲜血,忽然再也使不上力了。

    他苦笑一声,终究是放弃了这样缓慢的奔逃,倒在了谢临清的身上。

    “对不起,我还是没能带你出去。”他看着谢临清近在咫尺的面容,轻轻吻了吻他冰凉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