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进行了心理咨询后,苏澈缓慢地在医院的花园里散步,脸上带着明显的忧虑,与周围美丽的绿化很不搭配。他在一张长椅上坐下,垂着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长椅的另一端坐着凌暮深,他现在才刚刚确诊,身体还没有糟糕到无法随意行动的程度。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怀着抱负进入公司,想要做出成绩,结果残酷的现实打击到了他。虽然白血病现在不是绝症,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有那么幸运。

    就在他想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时,身边坐下了一个看起来比他还丧的人。如果这人不是得了什么癌症晚期的话,可没有资格在他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啊!凌暮深想着,最终还是没忍住出言安慰。苏澈期初表现出不愿意说话的模样,但后来似乎被凌暮深温和的态度打动,开始述说内心的苦闷。此时凌暮深其实也非常想要倾诉,他担心父母难过不敢和他们说,而面对同样有疾病的苏澈就不一样了,就有点像互助小组。

    在聊天中时间不知不觉流逝,苏澈看了看变暗的天空,起身向凌暮深告别。苏澈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式样普通,且看起来很旧了。他的衣服也同样缺乏时尚感,整个人看起来沉闷无趣。他刚走不久,一个穿着连衣裙的中年女人走到凌暮深身边,显然她刚刚打理过自己,却仍然无法掩盖脸上的憔悴。“暮深,该吃晚饭了,我们回去吧。”她看了眼苏澈的背影,不知为何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是你的朋友吗?”

    “刚刚认识的,也是这里的患者。”凌暮深慢慢蹙起了眉头,查出白血病的确给了他很大的压力,但他认为有时候精神的折磨比肉体的更加严重。他的家人都很关心他,而且他家也有条件给他最好的治疗,然而苏澈却一直在黑暗中孤独跋涉,从未享受过温暖。他以前看过一些新闻,关于父母虐待或者疏于照顾儿童的,但现实版出现在面前时他还是感到很震撼——不想承担父母责任的人不应该生孩子。

    如果苏澈现在还是儿童,自然有相应的儿童保护措施能够使用,但他现在已经是成人,母亲的冷暴力就不太好由外人干涉了。凌暮深叹了口气,和母亲一起返回病房。

    凌暮深是住院的,透过窗户能看到一部分花园。苏澈定期会来医院,在接受过治疗后两人会在花园里聊会儿天。随着交谈的深入,两人间构建起友谊,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在不同的环境中长大的,却感觉非常投缘。苏澈的插画工作干得不错,不过原主的画技是靠临摹杂志之类的自学的,还有不少欠缺的地方,他用第一笔工资报了个绘画班,并且计划觉得时机差不多时,会去应聘漫画家助手。

    “原来你是想当漫画家吗?”凌暮深看过苏澈的一些画,大多是实物,所以他原以为苏澈是往画家方向发展的。

    “因为感觉讲故事很有趣。”苏澈眨了眨眼睛:“其实我已经画了一些了,要看吗?”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本子递给凌暮深,里面是铅笔画的分镜,虽然粗糙但能够看出完整的剧情来。这是一个魔法少年在冒险中收获友谊、寻找自我的故事,虽然设定有些常见,但紧张的情节、良好的表现手法以及关于自我的探寻都很吸引人,虽然只有一个短短的开头,凌暮深却看出主角带着苏澈的影子,苏澈或许是在画画的同时,借由主角寻找自己的答案。

    凌暮深把本子还给苏澈,鼓励道:“是很好的故事,很想要继续看下去。”

    “那么就让你做我的第一个读者吧,每次都让你第一个看。”苏澈伸出手,有些小孩气的要拉钩。凌暮深迟疑了一下,还是勾住了他的小指。今天的检查结果不太好,他是否能坚持到看到结局呢?察觉到凌暮深的低落,苏澈安慰道:“你一定会好起来的,现实又不是韩剧,你可没人和你虐恋情深。”

    凌暮深勾了下嘴角,露出了个浅浅的笑容:“这样说起来,我的人生还有这个遗憾呢!为了愿望清单上少一项,我一定要好起来。”

    两人正聊得开心,苏澈的手机响起来,在看到屏幕上苏妈的号码,他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这个总是当他不存在的妈妈突然联系他,想来不可能有什么好事。她一直关注着凌暮深,虽然因为十分差异不可能随时得到情报,但那么长时间了,她肯定知道凌暮深得病了,估计就是在偷偷看望凌暮深的时候发现苏澈认识凌暮深。害怕自己做过的事暴露,她不想要苏澈和凌暮深来往。

    苏妈一开口就让苏澈马上回家,言辞非常严厉。以前原本很怕她,就算不喜欢她也不敢违抗她的命令,但是现在的苏澈已经不是原来的苏澈了,他冷声道:“我现在很忙,你有什么事就在电话里说吧。”

    苏妈没料到苏澈会这样,她上次见到苏澈和凌暮深说话就很着急,这才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自从苏澈搬出去,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苏澈的,之前她都不在意,结果不留神这两个仿佛永远不会有交集的人就遇到了。“你怎么辞职了?那么好的工作……你在想些什么?爸妈那么辛苦养大你,你怎么那么不争气。”

    “我有自己的想法,换了份工作而已,我早就自己养活自己了,不用你担心。”

    ☆、现代互换双子(二)

    在苏澈看来, 苏妈实在没什么立场在他面前摆出母亲的姿态, 即使是说关心的话也显得非常虚伪。她换走了别人的孩子却不好好抚养, 简直令人作呕。挂掉苏妈的后, 苏澈回身对凌暮深说:“我有些事要先走了,下次见吧。”

    凌暮深本身就是个情商较高的人,在遭遇此等横祸后变得更加敏感,所以他马上发现苏澈的情绪变得低落。最初苏澈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很灰暗,看起来就是那种会去跳楼的那种。他看着苏澈的精神逐渐变好, 也替对方高兴, 但是在刚才似乎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好的, 路上小心。”他露出温柔的笑容, 但当苏澈转过身去后立刻收敛了笑容, 面如寒霜。

    凌暮深现在已经知道自己被抱错了, 他对凌家夫妇有一种愧疚, 同时又对亲生父母抱有幻想,所以他对苏妈那样过分的妈妈很生气。母子两人都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生活在一起是多么幸福的事?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他回到病房, 凌妈正在准备午饭, 从家里带来的鸡汤盛出来,见他脸色不好急忙问:“觉得不舒服吗?”

    凌暮深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没事, 我感觉很好。”他把苏澈的事跟凌妈说了, 不免抱怨几句。凌妈挺喜欢苏澈的, 因为苏澈很真诚,而且让凌暮深的情绪变得积极。“居然还有这种事,世上怎么还有这样看不得自己孩子好的妈妈?可怜苏澈那么好的孩子……”她悠悠叹了口气。她没有说过, 她一直对苏澈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亲近感。“他现在不是在画漫画吗?能帮就帮一下。”

    苏澈最终还没有逃过苏妈。大概是因为觉得苏澈是不愿意见她,所以苏妈让苏爸把苏澈叫回家,之后谈话主题围绕着苏澈不务正业,安稳的工作不做去画什么漫画,不知所谓。苏澈全程板着脸不搭话,直到最后才冷硬地说:“我不会改变主意的。从小到大我都是妈妈的提线木偶,为了讨好她,她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结果我变成现在这样,一点也不开心。你总是叫我听话,叫我乖,仿佛我变成一个完全不会碍事,没有存在的摆件才是最好的孩子。我真的搞不懂,你怎么会这样?你就看不得我好吗?”

    苏妈激动地说:“你怎么能这样说!我对你严厉都是为了你好,你现在不懂,以后等你做了父母就会明白了。你现在的工作能赚几个钱?你要怎么保证自己的生活?”

    苏澈冷笑:“别表现的像什么苦心妈妈,你以为我是傻还是记忆力不好?我还记得从小到大你对我的照顾有多么不走心,六岁的时候你把我关在家里,差点把我饿死,还有小学的时候我发烧,还是老师把我送去医院的。我以前觉得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但现在不会了。我不找你麻烦,你也不要来干涉我!”说完抓起自己的双肩包摔门而出。

    苏妈没想到一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苏澈会这样爆发,目瞪口呆地坐在那里。苏爸完全没料到会听到这些,他为了家庭努力工作长期在外地,直到苏澈有了工作才清闲点。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家庭很好,儿子除了太过内向没有缺点,结果今天居然听到这些……他的妻子居然虐待儿子?他一直以为很温柔善良的妻子!

    苏家夫妇会产生怎样的争吵不在苏澈的考虑范围内,但他相信即便苏妈极力争辩也很难洗清自己。苏爸虽然对家人关心不够,但他是个拥有父爱的男人,辛苦的工作让他比同龄人衰老很多,然而他那样努力地养家,却在那么多年后发现自己的家庭已经破碎。苏妈从来没有对原主使用过暴力,但对孩子不上心不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在上学之前,她很少让原主出门,在照料上十分疏忽。

    当年原主被独自留在家里,如果不是向邻居求助,邻居把食物从栏杆状的老式防盗门塞进去,他大概早死了。还有生病后没有得到及时治疗之类的,虽然他们搬了家,但苏爸有心去调查,回去找以前的邻居和原主小学的老师,应该能问出些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苏澈专心于工作,雇佣他的漫画家给了他很多指导,他还是尝试向金人奖之类的比赛投短篇漫画。这是个紧张期待的过程,不过结果是好的,他获得了新人奖,被原来雇佣他的漫画家的责编签下。当时最初画新故事的分镜给责编看,责编认为可以出版了才能放到杂志上。

    苏爸再次联系他的时候,两人已经离婚了。苏爸显然想要缓和关系,但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苏澈虽然不怨恨他,却也无法与他亲近,保持这种疏远的父子关系比较好,以后也会给他赡养费。

    再次见到凌暮深的时候,苏澈发现他的精神状态不太好,毕竟生了这种病,治疗过程也不轻松。“这段时间怎么都没来?”

    “抱歉,有些忙,忘记和你说了。”苏澈把刊登了自己新人奖作品的杂志递给他:“有惊喜哦!”

    凌暮深看见彩页上关于新人奖的文字,迅速翻到苏澈的那篇,惊喜地说:“恭喜!那你现在是正式出道了?”

    苏澈在他身边坐下:“我把《天斗》给编辑看了,还需要修改,如果能在杂志上连载,要多多支持哦!”

    凌暮深的笑容灿烂了几分:“那是当然的,我每期都会买的。那么有接下来新的内容能给我看吗?我想了好久了。”

    苏澈把画了分镜的本子递给他,状似无意地碰到了他的手,随后握了一下,眉头随即皱起来:“你的手怎么那么凉?你都不知道多穿一点吗?”苏澈不顾凌暮深想要辩解的举动,把他推回了病房,他的护工不在,于是苏澈去水房打水。凌暮深攥了下手,觉得刚刚的温度还停留在皮肤上。他的脸上微微发热,翻开了放在膝盖上的本子。在新的一话里出现了新人物,虽然之前主角也结识了几个同伴,但这个却有所不同,总觉得两人之间有不同一般的化学反应。

    而且……新人物感觉和他有点像。凌暮深看着在外表上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人物,思维不由有些歪,苏澈只是随便用身边的人做原型还是有别的意思?

    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苏澈提着水壶回来了,他赶紧把注意力放回漫画上。苏澈把椅子拖过来坐在旁边。“怎么样?”

    “很棒,我相信你的漫画很快就会就能刊登的。”凌暮深认真地看完了剩下的内容,突然说道:“我等了很久的电影上映了,我们去看吧。”

    苏澈抬起眉毛:“如果我把你偷渡出去,你妈妈会杀了我的。”

    “你不觉得这是很有趣的冒险吗?”凌暮深俏皮得眨了眨眼睛。说实话,苏澈很难拒绝这样一个可爱的男生,特别他现在还在攻略对方。所以他只能拂了下额头,无奈地笑着:“看来我得答应你了。”

    于是他们两个人偷偷摸摸地溜出医院,打的到电影院,买了最近的电影票。这对凌暮深来说是件新奇刺激的事,因此他甚至觉得电影都好看了很多。在屏幕莹莹的亮光下模糊得看清苏澈的脸,苏澈正专注地看着屏幕,性格变得开朗后他变得英俊多了。其实选择苏澈也不错。

    看完电影后,两人用最快速度赶回医院,理所应当被抓个正着。护士定期会来查房,凌妈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陪着凌暮深,人不见了没多久就会发现。两个成年人像是做错事的小学生那样垂头站着。凌妈叉着腰,想把他们骂个狗血淋头又不舍得。“不许有下次,你们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凌暮深举起手发誓,苏澈见凌妈气消了些赶紧开溜。凌妈把床铺收拾整齐,斟酌了一下语言才问:“你和苏澈是在谈恋爱吗?”凌暮深把水喷了出来,剧烈咳嗽了几下,脸上出现了红色:“不不不!我们只是朋友,你不要乱想。”

    凌妈用看透一切的目光看着他,慢慢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腿上,这个姿态意味着她要和凌暮深来一场正式的交谈。“我觉得你们挺合适的,你们互相帮助,互相促进,这很好,爱情应该是这样的。所以如果你们在一起的话,我会祝福你们的。”

    凌暮深咬住了下唇,迟疑地说:“但是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可能只是把我当朋友。有时候我觉得他好像喜欢我,但有时候又觉得是我想太多了。”大概是因为他的表情太寂寞了,凌妈感到一阵心酸。以前凌暮深总是最耀眼的那个,不管是在学校里,还是公司里,他都很受欢迎,有许多人追他,当时他完全不会这样没有自信心。“你和他说了吗?去跟他告白。”

    “我不能这样做,就算他喜欢我,我现在这个样子也不应该去谈恋爱。”凌暮深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痊愈,如果他的寿命很短暂,那么不应该去和别人发展一段紧密的感情,那太不负责任了。凌妈抱住了他,轻拍着他的背:“你会好的,现在医疗技术那么发达。”

    凌暮深还没想明白自己要不要告白就得到了苏澈出车祸的消息,他吓得肝胆俱裂,急匆匆赶到急救室外面,看着亮着的灯紧握双手,这个世界怎么总是有那么多不公呢?苏澈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坏事,为什么他要遭受那么多艰辛呢?凌妈陪着他,心紧紧揪着。

    有护士过来送血袋,苏澈失血过多需要大量的血,凌暮深不知道医生给他输了多少进去,只觉得用了好多。有护士出来问他们是不是亲属,能不能献血。正巧凌妈的血型和苏澈是一样的,于是抽了她的给苏澈。苏澈的血型不是特殊血型,但凌妈突然有一种特殊的感觉,她觉得苏澈是她的孩子。手术室打开了,病床推出来,苏澈脸色苍白,紧闭着双眼,凌暮深一路跟着到病房,他决定要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