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诺德知道自己就算上报,普莱斯也只会把事情丢给亚瑟。杰诺德干脆绕过了普莱斯,直接把士兵的情况上报给了大英帝国。

    结果是大英帝国下发了一纸公文,以军法的形式规定军人不得在驻扎地结婚、构建家庭。

    规定是有了,可是在这之前就已经有相当数量的士兵与当地女性厮混在一起、让女性怀孕生子。这些士兵要如何处置、这些士兵的妻子还有孩子们要如何处置,大英帝国一个字都没有提起。

    有违反军法而不受处置的士兵在前,就别怪后面有知法犯法的士兵在后。况且军法本身也有漏洞——军法只禁止士兵在驻扎地结婚并构建家庭,却没有禁止士兵们买春。

    军法的规定只是让那些不想结婚、不想负责任的士兵们有理由拒绝与女方举行正式的婚礼。并不能真的阻止士兵们排遣自己的欲望。

    “从功利的角度来看,这些士兵的子女、还有为他们生下孩子的女性无疑都是他们成功路上的绊脚石。亚瑟,你可以说这些为自己制造绊脚石的士兵没有‘格局’,但你会让这些士兵为了有‘格局’而去铲除掉自己的妻子与骨肉吗?”

    杰诺德没等亚瑟回答,自己先道:“我不会。”

    “因为我一直相信善是人类天性中的一环,爱也是人类天性中的一环。为了功利的东西去毁灭人性中的善,贬低爱、嘲笑爱,要人摒弃身为人的情感……这不是‘格局’,这是扭曲人性。这不是要人学习冷静客观地看待问题,是鼓吹人应当冷血残忍,将自己之外的所有生灵都不当作生命。”

    直视亚瑟,杰诺德皱着眉头下了结论:“舍弃人性,一辈子冷血残忍、机关算尽就为了去获得那么一点点过眼云烟有什么好值得骄傲的?这又算是哪门子的‘格局’?满脑子都是这种‘格局’的人不过是爱慕虚荣、满眼功利又不愿承认自己的冷血自私罢了。”

    “亚瑟,我庆幸你不是这种人。”

    “从现在来看你或许是一无所有了,可说不定你留在苏莱丝的身边能协助苏莱丝完成更伟大的事业呢?”

    “哈、哈哈……哈哈哈!”

    亚瑟痛快地大笑出声。

    如果说他方才是真的有些沮丧,那此时此刻的他就真的是释然了。

    这倒不是因为他感觉自己被杰诺德吹了一通彩虹屁,而是他发现原来事情还能这么看。

    ……是啊,仔细想来他确实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世俗的功利局限了思维。他的眼界在不知不觉间狭窄到了一个难以言喻的地步。

    杰诺德说得对,所谓的“格局”并不是权利和地位,是能够用权利和地位去做什么。权利与地位仅仅是“去做什么”的手段。正如画家手中的画笔,雕塑家手中的刻刀,科学家提出的理论……

    正是因为一定有人质疑他背叛大英帝国、投身苏莱丝麾下是没有“格局”,他更应该给这些人看看他领悟到的真正的“格局”是什么。

    “你在笑什么!?”

    被亚瑟笑得头皮发麻,杰诺德简直想踹亚瑟两脚。他也确实抬起了腿。

    谁想就在这个时候亚瑟忽然停止了大笑,他双手按在了杰诺德的肩上:“虽然我不想再增加竞争对手了。但是果然,你是必要的,杰诺德。”

    杰诺德放下了没踢出去的腿:“???”

    “苏莱丝说想要你。我是为了说服你和我一起投入苏莱丝的麾下,才会回到这个总督府的。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冒着风险深入这种已经是‘敌营’的地方啊?”

    亚瑟超大力气的拍肩让杰诺德怀疑自己的肩头都要青紫了。

    “不,等等亚瑟,你是说……?”

    亚瑟比划了个大拇指:“让我们带着那触犯军法的六成士兵去投靠苏莱丝吧。”

    “……”

    杰诺德一时语塞。亚瑟上前两步勾住他的脖子:“你看,就像你刚才说的。说不定我们能在苏莱丝的身边完成更伟大的事业。”

    ……

    从结果上来看,亚瑟与杰诺德没能说服那六成触犯军法的士兵都跟着他们走。

    毕竟这其中有不少士兵与荷塞亚斯当地的女性都不过是玩玩而已,这些人有的在家乡早已经有妻子孩子,有的则是做梦都想回到祖国,去与亲人团聚。

    亚瑟与杰诺德只说服了大英帝国驻扎在荷塞亚斯的士兵的八成——身份足够高的人不会是士兵,也不会长期驻扎在荷塞亚斯这种不发达的国家。

    绝大多数的士兵都是大英帝国的贫民阶层,他们在大英帝国也没过过几天好日子。这些士兵确实有亲人留在大英帝国,但随着驻扎在荷塞亚斯的时间越来越长,士兵的亲人们与士兵之间的联系也越来越少。有的士兵的妻子、未婚妻乃至亲人会当士兵已经死去,再也不会联系士兵。

    当然,也有一些士兵是仅存的亲人已经在他驻扎在荷塞亚斯的期间死去。

    不管这些士兵的亲人们是因为流行病爆发而死,或是不巧触怒了贵族被贵族殴打致死,又或者是被街道上呼啸而过的汽车给撞死……总之,这些士兵都不再想回到大英帝国。

    最后一种愿意套上象征归附于荷塞亚斯皇室的袖章与绶带的士兵,不用说,自然是在荷塞亚斯有了新家庭的士兵。

    “不愿意留在荷塞亚斯的士兵,你们怎么处理了?”

    因波斯代叶棠问。

    与叶棠同坐餐桌前的杰诺德与亚瑟对视一眼。

    “这个么……”

    杰诺德低头吃肉不想说话,亚瑟正全力转动脑子想要怎么说才能显得自己不那么没有良心。

    达尼埃尔喝了一小口葡萄酒,直接替杰诺德与亚瑟回答了:“他们把人扔上了小渔船,让那些人自己划着小渔船回他们的大英帝国去。”

    白狄伦·布杜鲁手上的餐具直接掉到了地上。

    荷塞亚斯与大英帝国可不是隔海相望的距离,能用小渔船从荷塞亚斯划到大英帝国,那真是见鬼了。

    亚瑟开始阴阳怪气:“这么说来,达尼埃尔,你的处理方式似乎比我们的处理方式要更加妥帖?如果我没记错,你是用暴风女神号载了你们那边的士兵一程,然后在地中海上放下了小船,让不愿意跟随你的士兵在地中海上自生自灭……失礼了,我是说自行回归神圣法兰西。”

    达尼埃尔不甚在意地摊了摊手:“我只是不希望这些人趁着夜色又摸回到荷塞亚斯来。”

    神圣法兰西可没有不允许士兵在驻扎当地结婚、构建家庭这样的军法。在荷塞亚斯构建了家庭的神圣法兰西士兵比在荷塞亚斯留下了孩子的大英帝国士兵还多。

    普罗斯佩罗这个皇后的胞弟已然嗝屁,士兵们回国后很难说不会被皇后以“没有保护好重要高官”这样的理由问罪。与其回去当皇后发泄火气的靶子,还不如留在荷塞亚斯好吃好喝地过日子——神圣法兰西士兵们的想法也可谓是非常现实了。

    “趁着军队还没有开始重新编成,先筛一筛留下的人。”

    叶棠表情温和地提醒。哪怕因波斯的口吻没有起伏,她的提醒也不讨人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