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比小姐已经睡着了吗?”

    “是的,托你的福,她在新房间里睡得很香!”

    手上攥着吸满眼泪的手帕,被皮耶罗搀扶着的贝纳妮丝朝着叶棠露出个笑容。

    虽然艾美洛特的死因之谜被解开、露比有救并不能让贝纳妮丝马上走出阴霾,但无论如何,贝纳妮丝的精神状态明显比之前稳定了许多。

    露比的房间就在艾美洛特房间的隔壁。由于艾美洛特的房间已经被巴黎绿污染,之后需要处理整个房间,加之露比偷藏的艾美洛特的裙子不止一条,叶棠请贝纳妮丝为露比换了一个位于三楼的房间,露比在进入新房间前也被佣人伺候着重新好好地洗了一个澡。

    “这样就太好了。方才的事情是我欠缺了礼数,我与女儿都失礼了,还请各位原谅。”

    叶棠说着优雅行礼,在她半步之后的索菲娅也惨白着脸模仿叶棠的动作,低头行礼。

    于福勒一家来说,叶棠不光是外人,还是平民。毕竟就算老卢布克真的白纸黑字地收养了叶棠所穿的梅,梅在法律上是贵族的养女了,她是平民出身这点仍不会变。更何况收养一事是塞莱斯汀的凭空捏造,叶棠在法律上还是平民阶级。

    外人插嘴他人家中也就算了,平民还未经他人父母的允许就擅自触碰他们的女儿。索菲娅在与艾美洛特对话时又压根儿没有用尊称,态度也没有表现出平民对贵族的尊重……福勒一家真要计较,就是塞莱斯汀护着叶棠与索菲娅、叶棠与索菲娅也不是随便道声歉就能得到原谅的。

    “你在说什么?”

    戈登脸上还有愠怒,他蹙紧的眉头像是在说:我怎么可能原谅!

    可是从戈登嘴里吐出的话语却是:“你可是救了我的妹妹……你认为我们一家会和救了露比、让艾美洛特能够安息的人计较一点微不足道的遣词用句吗?”

    被戈登瞪着,叶棠一时无语。索菲娅远比叶棠胆小,被黑着脸的戈登这么一瞪,顿时脚下不自觉地退了小半步。

    “戈登,你的话没说错,不过你的脸太恐怖了哦。”

    锡瓦一巴掌拍在了戈登的后背上。他的话让戈登连忙去摸自己的脸——他真的对着有恩于他家的人摆出了恐怖的表情吗?

    贝纳妮丝轻轻地笑出声来。许久没有看到儿子们松上一口气的表情,她眼中盛满了欣慰与欢喜。

    与丈夫对视一眼,贝纳妮丝上前握住了叶棠的手。这位夫人以炽热地目光扫过索菲娅年轻的面庞,又深深地凝视着叶棠:“你叫‘梅’,对吗?梅,我可以请你暂时留在庄园里一段时间吗?”

    “当然。”

    口说无凭,艾美洛特的死与露比身上的“怪病”是不是真的由中毒引起,福勒一家没法马上确定。叶棠可以理解贝纳妮丝的要求。

    塞莱斯汀很了解贝纳妮丝,一旁的她只不过一眼就看出贝纳妮丝并非因为不信任叶棠、打算花时间去验证叶棠的说法才让叶棠留下。正相反,贝纳妮丝恐怕已经比她更加信任叶棠,所以她才想留下叶棠。

    ——在露比被佣人抱去沐浴之后,叶棠彻底的检查了露比的房间。露比与所有追求潮流与时髦的年轻小姐们一样,她的房间里也摆着时兴的化妆品。

    “不可以再让露比小姐接触这些化妆品了。这些都是有毒的。”

    不过是稍微看了看那些化妆品,叶棠就如此下了结论。她不需要贝纳妮丝等人详细询问,便温声对对众人进行了解释。

    这个时代的欧洲人以白、病、弱为美。白意味着不用干活儿、晒不到太阳,过得是养尊处优的日子。病与弱则是娇嫩柔美、不善反抗的象征,具备白病弱“美感”的女性则会被视作“贞洁”、“高贵”。

    英吉利的伊丽莎白一世女王为了遮掩自己脸上的天花痘印,长期在脸上涂厚厚的威尼斯白铅。身为皇室、且是掌权者的她无疑是这个时代的时尚in,潮流风向标。哪怕时间又往后推进了两百年,伊丽莎白一世爱用的化妆品依然流行在女性们的化妆台上。

    威尼斯白铅是名副其实的白铅制品,这种在白铅中加入白醋所调制成的白色面霜被人认为具有防晒以及预防疾病与蚊叮虫咬的功效。然而这种面霜之所以可以防晒,那是因为贵妇们为了获得惨白的肤色而将面霜涂得有半厘米甚至一厘米厚。这样的厚度别说是涂白铅了,就是涂泥巴也能防晒。

    铅没有消毒杀菌的作用,说它能预防疾病就是个笑话。这个时代很多流行病之所以疯狂传播是因为公众没有公共卫生的意识,城市也不具备排放污水的下水管道。

    美丽的巴黎与绅士气质的伦敦此时都还是屎尿遍地、河流被各种秽物污染的状态。哪怕是有约三万六千人生活的凡尔赛宫,也只有不足三十个马桶。

    病原体、吸血虫随着排泄物四处污染公共环境被一并扩散,女士们长及地面的华丽大裙子也就成了沾染各种病原体与吸血虫的大抹布。

    厚厚的白铅从物理意义上为女士们阻隔了吸血虫的叮咬,通过吸血虫传播的疾病的发病率自然会有一点点的下降。商人们见状连忙忽悠,将自己的白铅产品吹嘘得愈发神奇。殊不知白铅涂在脸上轻则会让人脸上长斑,皮肤表面出现不规则凹陷,还能让人疯狂脱发;重则会伤害到大脑,致人死亡。

    有毒的还不仅仅只是威尼斯白铅,女士们爱用的正红色口红也一样有毒。

    汞,俗称水银。含汞的化合物大多为剧毒,其中硫化汞在某东方大国又称之为“朱砂”。

    朱砂这美丽的红色比白铅更毒。汞不光能溶解人的皮肤,致人皮肤腐烂,更能比铅更快地破坏人的大脑,让人记忆力衰退、患上抑郁症、精神病,并死于呼吸衰竭、器官衰竭。

    长期被白铅荼毒面庞的女士们为了让自己长斑还凹凸不平的脸保持嫩滑,又会使用加入了巨量水银的洗面膏。

    这种洗面膏确实可以让女士的脸变得鸡蛋般嫩滑,其代价也很容易想象,那就是女士们脸上的角质层连同一部份表皮层都被这种洗面膏一并带走。

    角质层薄弱的皮肤极容易被真菌感染,日光也能对其造成不小的伤害。更别说一整张脸直接被搓掉了部分的表皮层。用了水银洗面膏的女士相当于是顶着一个偌大的新鲜创口。创口上若是再被涂上白铅,又或是像艾美洛特那样处在一个充满砷化物的有毒空间里,那就不是看起来病弱,而是真的离死不远了。

    叶棠第一次见到塞莱斯汀的时候就知道塞莱斯汀脸上涂的是白铅。只是她没有一定要救塞莱斯汀的义务,当时的塞莱斯汀也不让她认为她有救的必要。

    最重要的是当时的塞莱斯汀也不可能听信叶棠的话。叶棠指出她脸上涂了一层剧毒非但救不了塞莱斯汀的命,甚至可能会激怒塞莱斯汀,让塞莱斯汀做出最极端的选择来。

    塞莱斯汀很清楚自己的个性有多么糟糕,脾气上来时又有多么冲动。她不怪在这之前叶棠明知道她用的化妆品有毒却从未提醒过她。倒是……

    察觉到塞莱斯汀的视线,叶棠回过头来。

    她知道塞莱斯汀已经确认了一件事,那就是——

    她并不是梅·沃克这件事。

    第315章 “废物”的假母亲17

    真正的梅·沃克不可能知道诸如威尼斯白铅这样的高级化妆品有毒。

    这不仅是因为她的出身注定她就算是卖身也很难买得起高级化妆品,更是因为具备化学知识的人少之又少。

    哪怕是著名大学的在读学生,学化学的人也屈指可数。民间的工业化学与民用化学还没有设立安全标准不说,就连毒性都尚未被人发现并且了解。

    塞莱斯汀早前就认为叶棠朝她行礼的动作太过标准、太过美丽,叶棠说话做事时表现出的沉稳城府也令她感到赞叹。但她没有深想,她只把这归结于或许老卢布克真的教了梅·沃克些什么。

    可现在,塞莱斯汀确定了。面前这个和梅·沃克有着同一张脸的生物……不,或许连“生物”都不是的存在绝对不是梅·沃克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