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像是见着了什么新奇的事,“哟”了一下,啧啧称奇道:“罕见啊罕见,太子还会打听别人的私事了?”

    “儿臣不敢,”东笙顿首道,“只是儿臣曾听闻,北昭王爷今年卦象有显,不宜婚配,儿臣想,若非实在是心意相通,恐怕……还是急不得,毕竟江族乃华胥之重,若是有什么闪失……”

    女皇凉飕飕地道;“太子还真是操心得很,这自己的婚事瞻前顾后的,别人的婚事也小心得紧啊。”

    “儿臣是为华胥君臣之和睦而忧。”

    “那可感情好,”女皇抖了抖袖子,慢腾腾地从龙椅上起身来,“这太子不愧是朕的储君,这朕该操心的事他都帮朕操心了……退朝吧,朕乏了,各自散去吧。”

    内官高亢地喊了一声“退朝”,百官顿首,山呼万岁。

    东笙面沉如水地走出了金銮殿,没走出几步,身后的李大人便赶忙追了上来。

    “殿下留步!”李崇文一手提溜着衣摆,三步一顿、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殿下留步,老臣……老臣谢过殿下体恤。”

    东笙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李大人言重了,孤一个天命不修的人,又怎能拖累姑娘家……再说了,孤也不是没有私心。”

    对于这“私心”,李崇文自是不好多问,缓过了几口气,拿袖口蹭了蹭额角的汗,低声斟酌道:“无论如何,老臣都代阖家谢过殿下了,老臣助于殿下,也不是贪什么皇亲国戚,更无论修短。”

    李崇文抬起皱成几叠的眼皮,略有些浑浊的眼珠子深深看了东笙一眼,又立马低下头去,朝东笙合手一礼。

    东笙明白他的意思,从前他也时而想过,李崇文这么帮他究竟是为什么,难道仅仅是因为他与周子融的父亲生前是挚交么?

    他想,这世上还是有人,固执地守着入仕时那一点儿雄心壮志,处事还要论一番理义的。

    东笙的眼神落在李崇文低下的头上,暗暗吸了口气,正了正身形,郑重地回了一礼,沉声道:“笙谢李大人信任。”

    两人直起身来,俱是无话,相互看了一阵,还先是李崇文禁不住莞尔笑了笑,东笙也随之勾起了嘴角:“李大人快些回去歇息吧,孤早听闻明英姑娘秀外慧中,才高八斗,还是当物色个好人家,不求显达,也该求个举案齐眉、相濡以沫,得一世平安才好。”

    李崇文叹了口气,感慨道:“是啊,这婚事,还得心意相通,殿下年纪尚轻,或许还不能领会,能与心意相合之人共守一世,才乃人世之福泽啊。”

    这句话刺得东笙心头隐隐一痛,却被他不动声色地掩去了,浅笑着点了点头。

    等到两人告别后,东笙目送着李崇文走远了,那句话还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东笙想,他这一辈子,不图人常亲情、不图天伦之享、不图功盖千秋……他总得图个什么吧,若是他连自己唯一的念想都抓不住,那这一世,还不如就此了了罢了。

    为黎黎黔首、为华胥王朝、为天下苍生……他总得为自己一回吧。

    东笙离了宫,身上的朝服都还没来得及脱,就自然而然地乘着东宫的步辇去了皇城外小巷中的望乡楼。

    掌柜的从门里迎出来,小臂上还搭着一块抹布,直了直躬着的腰板儿,咧开了嘴笑道:“殿下来啦。”

    东笙淡淡地“嗯”了一声,抬眼看了看二楼雅阁窗台外的开得一片白花花的六月雪。

    掌柜的会意,连忙道:“北昭王爷正在二楼雅阁饮茶,殿下可要去会一会?”

    东笙没有立马回答,盯着那窗外的白花看了一阵,低下头时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一边往楼里走,一边驴唇不对马嘴地道:“种这白花花的晦气玩意儿作甚,种点吉利的。”

    掌柜的“啊”了一声,半天没回过味儿来,等着东笙进楼了,才后知后觉地连声答应着追了上去:“殿下,这茶点还是照常备么?”

    “备精细些。”

    “诶。”

    东笙径直朝着二楼上去了,到了门前顿了顿脚,正要抬手去敲门,却在离门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而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屋内传来了熟悉的温润嗓音:“殿下,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共饮一杯?”

    东笙无奈地笑了笑,悠悠将门拉开,阁内铺了一地暖色的夕阳,打着窗外绰绰的花影,淡青色的香雾从紫金香炉里溢出来,隆在那月白色的身影上,天人一般。

    周子融背着光,嘴角噙着笑,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目像是把光都纳进去了,这么专注地看着人的时候,竟是有一种勾魂摄魄的能力。

    东笙怔愣了一瞬,目光不自觉地被吸引着与他四目相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来,像个木桩子似地杵了一阵后,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笨拙,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低低地开口道;“你等很久了?”

    周子融笑盈盈的,目光寸步不离地粘在他身上,温柔得像是要融进光里,说道:“也没很久,一个时辰之前还在王府里呢,就是隐约觉着今日这明月多半肯赏脸,这才来碰碰运气。”

    东笙最是受不了他这氤氲的眼神,有些僵硬地在他对面坐下,不自在地别过脸去看窗外的花,扯了扯嘴角,听不出是笑是嗤地“哼”了一声,道:“你早就知道了?”

    东笙指的是他与江淮岚的婚事,想那周子融多半是估摸着他在朝中听闻后,一定会来赴这赏月宴。

    ——这就说明,他并非全然不在乎。

    周子融点了点头,一边捻着竹夹给他泡茶,一边慢条斯理地道:“殿下来京城多半也听闻风声了吧,大祭司也是担心身后之事……”

    所以才借陛下之手谕急急忙忙将他召了回去。

    “那你呢?”东笙转过来看着他,“你怎么想的?”

    周子融夹茶叶的动作滞涩了一下,浅浅笑道:“先不说这个……臣倒是想知道,殿下的伤势如何了?”?“怎么?罗迟都告诉你了?”

    “那倒也没有……只是臣听闻大凌的刺客借和谈之名当面行刺于殿下,殿下重伤不起,还当真是叫臣担心了好一阵。”

    “……对不起。”

    周子融笑了笑:“何必,臣后来也想明白过来,殿下若是当真重伤不起,定然不会叫消息走漏半分,更何况闹得人尽皆知。”

    东笙接过他递来的杯子,语塞了片刻,苦笑道:“那子融将军既然如此通达,又为何要对孤今日所来之目的避而不谈呢?”

    “……”

    雅阁中的夕阳黯淡了些许,一片淡薄的阴影悄无声息地覆在了他们的眉眼上,花影微颤,恍惚中东笙仿佛看见周子融眼中有什么闪烁了一下。

    最后一抹夕阳在他的眼里打了个转,只见他放下了手里的竹夹,目光灼灼地望着东笙,还隐约带着些许难以名状的期许,喑哑地问道:“殿下说到这个……那臣想知道,殿下作何想?”

    这眼神逼得东笙几乎无处遁形,捏在手里的茶一口没动,他手足无措地避开眼,硬巴巴地道:“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北昭王与江族之联合,必然能保两族的稳固,也于殿下多有裨益……”一片花影随着余晖无声无息地落在周子融的眼上,叫他的神情显得有些晦暗不明,只听他幽幽地道,“臣想知道……臣若是娶了江姑娘,殿下当如何,臣若是不娶江姑娘,殿下又当如何?”

    东笙略带愠色地别过脸,执拗道:“那是你的决定,与我何干?”

    “当真么?”

    “你……你到底什么意思?”

    慌乱中,东笙撞上了周子融的眼神,顿时像是有把千斤石锤一下子猛砸在自个儿的心口上,让他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双眼睛让他想起阴天夜晚的东海,幽沉晦暗,带着股湿漉漉的怨念,而更多的情绪,却是被深深淹没在了极深之处,哪怕是泛舟其上都直叫人心惊胆战,只有舍身沉入他那万劫不复的深渊,才能知他心中所想、所念、所爱、所恨。

    “子融什么意思,”周子融微微垂下了头,将脸埋在阴影里,“殿下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你……”东笙气得语结。

    东笙心里想:为什么,为什么你非要这么逼我……

    然而好死不死,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掌柜的声音:“殿下,您的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