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公主被逼到山顶寺中, 丝毫不配合,让她束手就擒堪称做梦。

    但她已经没有丝毫胜算, 苦守山寺也不过是晚一步赴死罢了。

    她长发依旧整齐,即使身上衣裙脏了, 手指上的丹蔻也花了,也丝毫不影响她的美艳,“去告诉山下的人, 若想让我出去, 就将王易徽叫来。”

    所传之话一层一层传到了该传进的人耳中,陛下肃穆着脸,只让公公去寻王易徽, 去也不去皆看他的意愿, 不去, 他照样可以将手下败将逼出山寺,去看也无可厚非,毕竟是王易徽的母亲。

    但他的姑姑若是以为,这样就能挑拨自己和沛笙之间的关系, 怕是要失望了, 沛笙, 是由他看着长大的!

    在府中被苻令珠按在床上养伤的王易徽,还不知长安公主要见他。

    因为他的夫人先一步怒了。

    陛下想到的,苻令珠焉和会想不到,她气得就差将手中的杯打在那公公脚下了,“她要见我夫君, 便要去见吗?起事的时候,她有想过要让我夫君如何做人吗?失败了想起找他了,什么道理,你回去复命,便说他不去!”

    公公哪里想得到,平日里美的跟朵花的苻令珠,愤怒的时候,会这般吓人,当即苦着脸道:“夫人啊,陛下的旨意是让长使自己做决定,夫人你看,不如让我先进去告诉长使这个消息。”

    “不许,那钟大都护是那么容易被斩杀的吗?他现在受着伤在家休养呢。”

    说完这句话,她便叫了采荷过来,“送客!”

    “夫人,夫人哎!”

    苻令珠充耳不闻,脚下带风地往室内走着。

    王易徽受伤最重的地方,便是胳膊被钟世基划得那一道,此时正用完好的那一只手护着在床榻上玩耍的拉芙,一片柔情。

    他抬头,见她面色不佳,赶紧逗逗拉芙,将小孩子逗得咯咯直笑,才道:“拉芙,快帮父亲问问,你母亲怎么了?”

    苻令珠满心的愤恨,在这一刻尽数泄了出去。

    自那晚他击杀了钟世基又向陛下复命后,回了家就再没出去,她知道,他其实也是刻意回避,毕竟,长安公主是他的母亲。

    他在这件事情中的位置,其实尴尬的很。

    看着他清隽的面庞,她心中浮起替他的不值,他这般好的人,凭甚要因为长安公主而落下童年阴影。

    尤其看着他对待拉芙那副小心翼翼,恨不得把天上星星都摘给她的劲,可想而知,他这是不想变成长安公主那样的人。

    是否去见长安公主最后一面,好似不应该由她替他决定。

    她上前将拉芙抱起交给奶娘,她下意识不愿意让小孩子听到接下来的话,而后一句话不说绕过他的伤臂,趴在他身上抱住了他。

    他单手环抱,似是有所感,亲亲她的鬓角,问道:“刚才出去那一趟,公公是找我的吧?何事?”

    见她不说话,他抬手摸着因怀孕而不戴首饰,只有丝带的发,“是不是,长安公主要见我?”

    她偏过头,将脸埋进他的胸膛,闷声道:“你想见吗?我陪你。”

    王易徽默不作声,只一下又一下地摸着她的发,直到过了许久,苻令珠趴的身子都发麻的时候,他才哑着声音道:“那便麻烦夫人替我更衣。”

    他决定去见她。

    似乎不是那么意外。

    给两人都披上披风,王易徽才搀着她上了马车,山里寒冷,一路往上去山寺的时候,她紧紧攥着他愈发冰凉的手,道:“我们下车,走上去吧?”

    他从恍惚中惊醒,轻声道了句好。

    大雨冲刷过的林,绿意盎然,鼻端充斥着泥土特有的清晰,倒是让那心中更加透彻清凉。

    两人跟着护送他们的金吾卫走上山寺,顺利见到了女帝梦破灭的长安公主。

    她就站在山寺门前,便是连一口热茶都不想给王易徽喝。

    苻令珠眼眸幽深,紧盯着长安公主,这还是她嫁给王易徽后第一次见长安公主,一如她印象中的骄傲。

    王易徽带着她走了两步,便听长安公主淡漠道:“你自己一人过来便是,带她作甚?”

    他面色不变,照旧没有放开苻令珠的手,只是问:“敢问公主叫我何事?”

    长安公主根本没有自己败了的颓废,反而听见他此话,笑得花枝乱颤,“你竟是连句母亲都不叫了?看来陛下教导的你很成功,真的让你我母子二人离心了。”

    苻令珠垂下眸子,只看自己的脚尖,她怕自己克制不住激动之情,将长安公主喷个狗血喷头。

    不行不行,冷静。

    这必须得让王老狗一个人面对,他的心病,当得心病医。

    王易徽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在用力,她听到他说:“公主说笑了,你我二人,何时有过母子情?便是在三年前,公主不是就说不认我这个儿子了吗?”

    长安公主没有被挑破事实的难堪,只道:“母亲说得气话罢了,你怎么还……”

    当真了三个字,她都没能吐出来。

    因为王易徽下一句话,让她黑了脸,装不下去了。

    “公主有事,直说便是,叫我来如果只是为了说此事的话,那容沛笙告退。”

    “站住!”

    长安公主脸上有了一丝悲痛,说道:“祀儿身死西北,斌儿为人又有些吃傻,平日里只知道吃喝,我此行事败,再无法陪在他身边,便将他交给你照料了。”

    苻令珠半仰着头,捕捉到了男人眼里一闪而过的苦楚。

    从来不肯示弱,每日兢兢业业早起,将所有事情都扛在肩上,面对母亲的差别对待,终还是露了自己的真实情绪。

    自己的人自己护着,她不要,她要。

    便轻轻上前了一步,吸引住长安公主的目光,说道:“公主当真是一位好母亲,那不知公主可有想过夫君?他在朝堂上又该如何自处?”

    长安公主面露不悦,当下便想呵斥,苻令珠直接堵了回去。

    “恕我们不能答应公主。”

    “你算什么?”

    “我啊,我是他的妻子,日后要陪他过一辈子的人,虽不知公主为何那般不待见夫君,但我喜欢就好。”

    王易徽倏地望向她,手指微动,才发现自己死死攥着她的手,略微松开些,她立马将手指缠了上去。

    “公主,”她护在他身前,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直直向长安公主扎去,“便不说我夫君已经同公主脱离母子关系,便说亲兄弟那还有反目成仇的呢,公主凭甚将另一个人的人生压在我夫君身上?

    退一步说,公主贵为皇室中人,你的儿子,陛下不会亏待的,陛下又不是公主这种六亲不认的人。

    更何况,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

    长安公主怒了,“谁准你这么跟我说话?”

    “公主你自己啊?”苻令珠可没有歪头扮可爱,用十分平静的语气道,“难道不是公主自己起事失败了,才给了我机会吗?若公主还是那个盛气凌人、高高在上的长安公主,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周围跟上来的金吾卫有控制不住笑出声的,在长安公主的瞪视下,默默闭紧了嘴。

    兴许是意识到他们不可能同意照料宋斌,长安公主最后一丝面子情都不要了,威胁道:“你们这是要不顾孝道?也是,毕竟是个混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怎能指望你。”

    她话里的恶意,不加遮掩,扑面而来。

    那一瞬间,苻令珠明显感觉到了王易徽身躯的僵硬,曾经不明所以的地方,也瞬间豁然开朗。

    怪道长安公主不喜王易徽,除了是被迫嫁给王易徽父亲的缘故,剩下的便是,她看不起他父亲的血统,也认为身有混血的王易徽血脉不纯吧?

    难怪钟世基肯跟着她起事,都是一丘之貉。

    怎么?觉得王易徽身上流着她一半的血,肮脏吗?

    她死死握紧了王易徽的手,力道之大,指甲都插了进去。

    王易徽想告诉她自己没事,母亲对他的不喜,这是他从小就知道的事情,如今已经不在乎了。

    可他不等张嘴,苻令珠已经开始诛长安公主的心了。

    “我收回刚才那句夸赞公主的话,三个儿子,大儿子不教明事理,致使命丧西北;二儿子不为其未来考虑;三儿子不尽母亲关心,自私自利,只为自己,你这种人,当真不配为人母。”

    她嗤笑两声,上下打量了一番长安公主,这就生气受不了了,那她后面的话,她岂不是得令她气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