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希不置可否,但看在索兰确实对这些事上心的份上,让索兰的命运之轮前进了一格。

    而她也意识到,索兰这个眷者,与塔巴克等人都不同。

    他不喜欢一板一眼地完成神明交付的任务,他更喜欢自作主张——但只要不违背艾丽希的大方向,艾丽希也就不管他。

    这天,索兰决定去大神官达霍尔那里旁敲侧击地打听打听法老修建陵墓的内情。

    于是他在父亲回家之后,捡了一个时间,去达霍尔的房间。

    在靠近达霍尔房门的那一刻,索兰原本想要直接推门而入的,可不知怎么,他生出一种预感,这种预感并不算强烈,但阻止了他冒失的举动。

    索兰在门板上敲了敲,低声唤道:“父亲——”

    房间内似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索兰在等了三个呼吸之后,听见大神官那一贯的嗓音:“进来吧。”

    索兰依言进屋,老实不客气地在父亲对面一坐,抬起头,端详坐在一张矮几对面的父亲达霍尔。

    这位身居高位的下埃及显宦已经上了年纪,头发花白,头顶心的头发也已经快要掉光了,露出一小片亮光光的头顶。

    他的脸庞依旧富态,但是一笑起来就是一脸褶子——这和索兰记忆中的父亲相比已经相去甚远。

    索兰或许真的很恨过去那个一再折磨、逼迫、羞辱他的父亲。

    但他也承认,面对一个笑起来一脸褶子能把眼睛都遮没了的老人,他也确实无法板着脸,做出一副世仇的模样。

    于是索兰终于好声好气地唤了一声达霍尔:“父亲!”

    达霍尔笑着点点头,反问索兰:“想问什么时候能去领兵?”

    索兰一怔,知道父亲还是了解他的——身为一名昔日的边境军统帅,索兰做梦都想要回到他的队伍里去,和他昔日那些同袍在一起。

    但这并不全是他的目的。

    “是的……顺便也来问问法老的打算,父亲,您知道陛下为什么这么急着要给自己修建陵墓吗?”

    达霍尔那对几乎快要被上眼皮遮住的小眼睛睁得大了一点儿,有片刻的工夫他没有说话,而是在打量端详索兰,似乎在探究:我儿子怎么突然也关心起这个来了。

    随即,达霍尔的视线落在了索兰的右手手臂上。

    索兰的习惯,他不喜欢宽大敞阔的衣袖。因此要么穿无袖的亚麻坎肩,要么喜欢用亚麻绳索将衣袖束起,绑在上臂戴着的黄金臂环上。

    而且他也特别喜欢在坐下时双手撑着左右膝盖上,此刻他的左右手小臂都肆意地袒露着。

    达霍尔只看了一眼就将视线转开,仿佛只是不经意之间扫到了那里。

    “索兰,你也知道,陛下自有陛下的打算。顺着王的心意说话、做事,才能在自己的位置上待得长长久久的。”

    “王想要去修王陵,你还能拦着他不成。”

    “可是……”

    索兰感觉自己被达霍尔的回答一下子噎了回来。片刻工夫之前那个能够洞察自己心思的老父亲,现在又成了在王权之前唯唯诺诺的老废物。

    “法老在底比斯受了那么大的羞辱,怎么可能在回到孟菲斯之后,一点儿也不怨恨妹妹,竟然就当没有这件事一样,直接与上埃及断了联系,连用兵的打算也没有?”

    这是索兰百思不得其解的一点——这不符合法老的性格。

    试想,单单是因为生了个女儿就要把王妃给废掉的王,在经历了那样的羞辱之后。

    难道不是应该处心积虑地想要报复?提洛斯为什么会偏偏想要去为自己修陵墓?他认为自己活不长久了吗?

    还有,上次在孟菲斯王庭中议事,索兰明显地感到法老身上有一种无处不在的阴郁——

    或许法老曾经阴鸷、冷厉,容易暴怒,但这种深沉的阴郁,却是他此前没有在法老身上体察到的。

    所以索兰才会来请教这个他从深心里既厌恶又惧怕的父亲。

    达霍尔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儿子,你想想,眼下这种情况对我们家不是最好的吗?”

    索兰?

    达霍尔:“法老按兵不发,自顾自去修建陵墓,与你妹妹不会起直接冲突,我们一家留在孟菲斯,也多一些转圜的余地。”

    索兰右手抬起托着下巴,满眼疑惑地望着达霍尔:老爹。难道你是在暗示,是你故意引导法老去修筑陵墓的吗?

    达霍尔仿佛马上意识到了索兰的猜测,笑着说道:“论起修陵墓,陛下也确实到了年纪——”

    埃及法老,为自己营建美轮美奂的陵墓,耗时三四十年的也大有人在。

    “围绕他身边的神明那么多,又是荷鲁斯神,又是荷鲁斯那四位神子的神使们……谁都有可能建议法老暂时放下与下埃及的纷争,先着手去修建陵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