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贤本属聪明人,只一听便知李显不愿再多谈大局之事,也就不再强求,将话题转到了实务上。

    “这个自然,小弟说不得要烦劳六哥多多帮衬着才是。”

    李显倒是没见外,毫不客气地应答了一句道。

    “没问题,此事为兄还真帮定了,你我兄弟一文一武,也算是相得益彰了罢,七弟以为如何?”李贤大包大揽地回了一句之后,与李显相视了一眼,齐齐放声大笑了起来……

    “禀殿下,高公公前来传旨,请殿下明示。”

    李显好不容易才将兴致勃勃地跟着回府的李贤打发走,刚端坐在书房里,打算整理下思路,却不曾想高邈便急匆匆地从外头闯了进来,气喘吁吁地禀报了一句道。

    圣旨?这才散朝多半会,啥旨意来得如此之急?李显一听是圣旨到了,眉头不由地便皱了起来,心里头直犯叨咕,然则疑惑归疑惑,这旨意却是不能不去接的,也就只能是强压住心头的迷惑,吩咐高邈自去大开中门,并准备香案等接驾应备之物,自个儿则逛荡着向府门外行了去。

    “圣天子有诏曰:英王李显恭仁纯孝,幼而慧,长曰能,甚体朕意,今年岁已长,合该婚娶,经钦天监卜算,九月初三是为大吉,当行订婚事,着礼部侍郎林明度并各有司一体办理此事,钦此!”英王府的二门厅堂中,香烟缭绕不已,屹立在香案前的司礼宦官高和胜手捧着圣旨,拖腔拖调地宣着高宗的旨意,语调平淡至极,听不出半点的感情波动,那一本正经的样子浑然便是一派公事公办的架势。

    “儿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哈,敢情是这事儿,嘿,老爷子这回总算是做了件好事了,不容易啊,终归是等到了!李显一听高宗终于准了自己的婚事,心情登时便是一片大好,若不是正接着旨,只怕李显都能乐得笑开了怀,好在城府深,倒也没啥失礼之处,规规矩矩地照着老例谢了恩,几乎是窜着站起了身,动作自不免稍有些突兀之感,生生令高和胜不由地便是一愣。

    “恭喜殿下好事将临,奴婢给您贺喜了。”

    高和胜身为司礼宦官,传这等婚讯的旨意也已是多回了,却从没见过哪位皇子似李显这般激动的,心中不免暗笑李显的“急色”,不过么,却也没胆子在李显面前说三道四,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恭维了一句道。

    “有劳高公公了。”

    李显多精明的个人,只一看高和胜的脸色,便已知晓其心里之所想,可也懒得去理会,更不会去解释,心里头的兴奋毫不掩饰地全都浮现在了脸上,笑呵呵地谢了一声,伸手接过了圣旨,也没再与高和胜多客套,一转身便对着喜笑颜开的高邈呼喝了一嗓子:“备车,孤这就进宫去!”

    “诺!”

    能看到自家主子如此开心,高邈自是跟着兴奋了起来,高声地应了诺,呼喝着指挥众人就此忙活开了……

    第二百八十三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上)

    没经历过生死别离的苦,就不会知道相聚之恩爱的不易,不管旁人的看法如何,李显于订婚之事上是丝毫也不肯有所松懈的,一拿到了圣旨,先去拜谢了高宗、武后,而后一刻都不肯稍停地便立马飞奔到了礼部,几乎是逼迫着礼部一帮子大小官吏们全都连轴转了起来,那等急不可耐的样子还真是令满朝文武瞠目结舌不已,然则李显却是浑然不在乎,每日里除了应有的公务之外,几乎所有时间都泡在了礼部,好在主持订婚大典的人是林明度这么个尽心尽力的心腹手下,若不然,只怕真要被李显给生生烦死不可。

    尽管只是个订婚,可事情却是多得不得了,一趟手尾走将下来,饶是李显身强体壮,却也难逃累得臭死之下场,没见寻常百姓定个婚都手续繁琐得紧,啥子送彩礼、拜泰山岳母之类的勾当可算不得轻松活计,更别说李显这等皇子的身份摆在那儿,礼数自是多得吓死人,再有了,旁人定亲也就一门而已,可李显这回是两门亲事一起上,跑完赵家还得跑礼蕃馆,几番折腾下来,可怜的李显也就只剩下喘大气的份了,姑且算是痛并快乐着罢了。

    订婚的事儿虽繁琐,可好歹算是应付了过去,一切尚算是顺遂无比,倒也算称了李显的心意,唯一的遗憾便是婚期却得排到次年二月初九,不是李显不想早点完婚,也不是礼部那头有意为难,实在是今年里已没了适合皇子娶亲的好日子,任凭钦天监一帮人等将黄历翻遍了,也没得奈何,李显尽自有些不爽,可也只能是随行就市了的。

    婚既然一时半会结不成,李显无奈之余,也只好将心思转回到了公务上,紧赶着筹办起了武举之事,一会儿忙着串联各部有司衙门,一会儿又是下文各地官府,忙倒是忙得很,可好在李显早几年便已往各部塞了不少的人手,事情办起来倒也顺手得很,几乎没遇到啥过不去的坎,李显这才有些闲暇观望一下朝堂上的暗流——八月底的那场朝堂风波之后,高宗并没有太过为难太子,仅仅将替罪羊侍御史萧明贬去了蔡州任县尉,却并未调整太子一系的其余官员,旋即又下诏将刘仁轨这个已告老还乡的老臣重新召回了朝堂,让其出任太子中庶子,以为太子之师;十月初,高宗移驾洛阳郊外的九成宫,并下诏政事堂随驾,独留太子于洛阳宫中;十月底,高宗下了道旨意,言及政事堂所附注之奏本屡有疏漏,且多有延误,决议亲自阅而批之。当然了,所谓的政事堂多有疏漏其实不过是托辞罢了,实际上,这一向以来真正批改折子的人是太子,高宗这么道旨意一下,便将批折权收回了手中,至此,太子手下官吏虽尤众,然手中的权柄已是大为缩水了。

    高宗这么一套组合拳打将下来,着实顺溜得很,即便是李显这等老于此道的高手有见于此,都只能竖起大拇指,叫声精彩,不过么,叫好归叫好,李显却没打算在这场变动中插上一手的,不单他自己冷眼旁观着,同时也将跃跃欲试的李贤生生摁了下去,理由么,很简单,高宗这一连串的收权举措耍得固然漂亮,可其身体却未必吃得消日日批折子的烦劳,大变或许就在眼前,李显须得稳住阵脚以为应变之需。

    时光荏苒,一转眼间已是咸亨三年正月初九,又到了早朝的时日,群臣们早早便聚集在了则天门外的小广场上,等候着早朝的开始,时值大雪初停,风很大,天冷得紧,满广场上都是群臣们跺脚取暖的声响,噪杂得分外的刺耳,可不知何故,早朝的时辰都已过了,却始终不曾听闻宫门里早该响起的喊朝之声,小广场上惊疑的议论声由是渐渐地响了起来。

    “七弟,天时都已过了,这朝到底还上是不上,父皇怎地连个口谕都不下,就让大家伙这么干等着,算个甚事来着。”

    等待复等待,一转眼都已是辰时四刻,早过了早朝的时间,性子素来便急的李贤实在是等得不耐烦了,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不动如山的李显,忍不住出言抱怨了一句道。

    “六哥,等着罢,父皇或许是有事耽搁了。”

    李显心中的疑惑比起李贤来,要更浓烈了几分,心底里隐隐有不安的情绪在涌动着,不过么,在这等大庭广众之下,李显却是分外地沉得住气,面对着李贤的抱怨,李显只是淡然地回了一句,一派不焦不躁的从容之气度。

    “有甚可耽搁的,不就是一道口谕的事么?平白……”李贤可没李显那等好气性,不情不愿地撇了下嘴,满脸子不悦之色地叨咕着,话尚未说完,却见则天门突然从内里被推了开来,李贤不由地便停住了嘴,满脸疑惑地便望了过去。

    “陛下口谕,宣谏议大夫明崇俨即刻觐见!”

    则天门刚开了一线,高和胜便已有些急不可耐地从门里闪了出来,几个大步走到疑惑万千的朝臣们之前,高声宣道。

    “微臣遵旨。”

    高和胜话音一落,满广场的朝臣们全都有些傻了眼,一时间满场寂静无声,唯有明崇俨却是紧赶着窜了出来,高声应诺道。

    “明大夫,请随某家来,陛下正等着呢。”

    高和胜没有理会一众朝臣们的诧异目光,对着明崇俨一招手,转身便要向宫内行了去。

    “高公公且慢。”

    没等高和胜完成转身的动作,阎立本已站了出来,高声喝止道。

    “阎相可有何见教么?陛下还等着某家回话呢。”

    高和胜虽不敢在阎立本面前拿架子,可却显然不想跟阎立本多啰唣,毫不客气地便将高宗抬了出来。

    “高公公,天时都已过了,陛下为何尚不见召,这早朝究竟还上是不上?”

    阎立本压根儿就不吃高和胜那一套,脸一板,拿出当朝宰相的气势,语气凛然地喝问道。

    “阎相见谅,某家不清楚,还请阎相及诸公再稍等片刻,陛下会有旨意的。”

    高和胜虽不敢回答阎立本的问话,但显然不想说明实情,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敷衍了一句,而后,也不再给阎立本开口的机会,一转身便疾步窜回了宫门之内,明崇俨见状,自不敢怠慢,紧赶着便跟着进了宫去。

    “怎么会这样,陛下此举何意?”

    “是啊,这早朝还上是不上了?”

    “怪事,召明崇俨那个假牛鼻子作甚?”

    ……

    群臣们都没料到高和胜居然就这么急匆匆地跑了,一时间全都为之愕然,旋即,议论之声便大作了起来,疑问之声漫天飞扬。

    “七弟,你看会不会是父皇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