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谨行治军素严,若是旁人如此建议,那一准是军棍伺候,可王秉却是个例外,不仅因王秉是其副手之故,更多的则是因王秉乃是英王李显在安西军中的代表,不看僧面看佛面,李谨行纵使不满王秉的打岔,却也不好给其脸色看,只是从鼻孔里发出了一声轻吭。

    “大将军,鹰,河西的鹰来了!”

    王秉这些年来始终在李谨行手下任职,自是清楚李谨行的性子,眼瞅着其不说话,又怎会不知其心中已是怒极,自不免有些子忐忑,正自寻思着该如何解释一番之际,却听数声鹰鸣脆响中,一只苍鹰从远处飞了过来,径直在唐军上空盘旋着不去,李谨行身后一名负责饲鹰的亲卫登时便惊喜地叫了一声,总算是解了王秉的尴尬。

    “瞿……”

    一听是河西来的鹰,李谨行也顾不得生气了,抬太看了看在天空中不住盘旋的雄鹰,用力挥手示意了一下,其身后那名亲卫自是不敢怠慢了去,赶忙以手捏唇,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唿哨,立马便见那只雄鹰发出一声欢快的鸣叫,一个俯冲便直接落在了亲卫平伸出来的手臂上,早有准备的亲卫赶紧丢出一块肉干,趁着雄鹰进食的空挡,空着的右手巧妙地一抄,已是将雄鹰腿上挂着的小铜管解了下来,递交到了李谨行的手中。

    “嗯?”

    李谨行熟稔地扭开小铜管上的暗扣,从内里倒出了张卷着的密信,慎重其事地摊将开来,只一看,眉头不由地便紧锁了起来。

    “大将军,您这是……”

    一见李谨行面色凝重如此,王秉心中不由地便是一惊,赶忙出言探询道。

    “殿下已前日兵出鄯州,令我等三日内拿下乌海城,截断钦陵老贼之归路。”

    李谨行长长地出了个大气,有些子烦闷地说了一句道。

    “三天?这……”

    一听此令,王秉不由地也傻了眼了——若是按预定作战计划,此时的安西军离着乌海城不过四日行程罢了,只消强行军地赶一赶,未必不能达成此令,问题是前几日的行程因沙尘暴的缘故,多耽搁了不少时间,如今离乌海城足足有着五日半的路程,再怎么赶也不可能在三日内攻下乌海城的,偏生行程耽搁的事儿早前又不曾报到李显处,如今待要分说,已是没了可能,毕竟飞鹰传书虽方便,却也需要不少的时间来传递,这一来一去之下,战机怕是早就被贻误了去。

    “是三天!而今只有一个办法了,老夫亲率一部轻装突击,王将军可率主力后续而进。”

    面对着这道命令,李谨行显然也一样头疼得很,但却不敢有丝毫抗命之心,沉吟了片刻之后,面色突地一肃,神情坚毅地下令道。

    “大将军,此处须离您不得,还是末将前去取城为妥,请大将军放心,末将三日内必下乌海城!”

    轻兵直进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没那么简单,一旦急攻坚城不下,必遭腹背受敌之祸,王秉哪敢让李谨行去冒这么风险,这便一咬牙,语气坚决地出言请战道。

    “唔,也罢,老夫便与尔五千兵马,可够否?”

    李谨行虽是有心亲自去取城,奈何顾忌却是颇多,毕竟当初薛仁贵大非川之败正是因轻兵急进导致后援补给纵队遭袭而致惨败,李谨行可不想在自个儿身上也重演上这么一回的,细细地想了想之后,倒也没拒绝王秉的请战要求。

    “五千足矣,请大将军下令,末将拼死也要拿下乌海城!”

    事已至此,选择的余地已是有限得很,王秉心中虽有忧虑,但却绝不肯带到脸上来,而是豪气十足地应诺道。

    “既如此,老夫便与尔三千步卒两千骑兵,如此可成?”

    尽管王秉回答得很是坚决,可李谨行还是有些子放心不下,这便探询地问了一句道。

    “大将军,末将须得四千步卒,一千骑军,人皆双马,还请大将军恩准!”

    王秉想了想之后,极之慎重地出言请求道。

    “那好,就这么定了,人马皆由将军自己去挑,挑好后即可出发,老夫这就将实情禀明了殿下。”李谨行没丝毫的犹豫,干脆无比地准了王秉之所请。

    “谢大将军成全!”

    军情紧急,王秉自不敢耽搁了去,谢过了一声之后,便即匆匆策马冲进了大军之中,一阵忙乎之后,五千精锐之师已是挑选了出来,但听王秉一声令下,大队人马便纵马狂冲了起来,不数息便已消失在了远方……

    高原的秋日天亮得迟,这都是近了辰时了,可夜幕依旧不肯退去,四下里一片死寂的黑沉,饶是中军大帐里的数盏牛油灯点得正旺,却也无法驱散这等昏与黑,倒是令满帐大将们原本就黑的脸更显得阴沉了几分,人人缄默不言之下,大帐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有种喘不过气来之沉闷,这等情形一出,生生令高坐在主帅位置上的噶尔·赞婆没来由地便是一阵心烦。

    “诸位,大相有令:三日内拿下落鹰岭!哪位将军敢为先锋?”

    噶尔·赞婆很烦,只因这几日过得实在是太累了些,夜晚要安排数支军队悄然潜出大营,白日里又要假装迎接新军,唯恐岭上的唐军看破蹊跷,不得不假戏真做地穷忙乎着,本就已是精疲力竭之身,偏生还接到自家兄长发来的强硬之命令,这令其自是烦上加烦——手头就这么三万五千余的兵力,骑兵便占了三分之二还多,真能打攻坚战的步卒不过九千余人,至于援兵么?就两个字——没有!要想拿下据险而守的唐军又哪有那么容易,三日?别说三日了,便是十日噶尔·赞婆都不敢打包票,奈何命令就是命令,噶尔·赞婆尽自心烦无比,却也不得不照着执行了去,眼瞅着如此这般的沉默下去也不是个法子,噶尔·赞婆这便假咳了一声,环视了一下帐下诸将,故作从容状地问了一句道。

    死寂,一派的死寂!往日里闻战则喜的一众吐蕃大将们此时全都哑巴了,一个个正襟危坐,目不斜视,貌似精神高度集中状,可半晌过去了,却无一人肯站出来自告奋勇的,毫无疑问,一众人等已都被唐军给打怕了,自是谁也不想去当那个出头之鸟。

    “怎么?都哑巴了么,嗯?”

    噶尔·赞婆等了好一阵子也没能等到一个自告奋勇者,心底里的烦躁登时便泛了起来,脸上的从容立马就不见了,面色铁青地瞪视了一下诸将,冷冰冰地从鼻孔里哼出了一声。

    当哑巴总比当冤死鬼来得强,这等明知准定会是伤亡惨重的攻坚战自是没谁肯主动去打的,哪怕噶尔·赞婆的语气再冰冷,诸将们也全都当成了耳边风,一个个尽皆抱定了死道友不死贫道之心思,继续装着木头人,于是乎,满大帐里一片诡异的安静,唯有噶尔·赞婆气恼的喘息声在噗嗤噗嗤地响着……

    第五百三十七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五)

    “摩索多!”

    眼瞅着诸将们尽在那儿装聋作哑,噶尔·赞婆的耐心终于耗尽了,猛地一拍文案,高声断喝了一嗓子。

    “啊,我……”

    噶尔·摩索多显然是没想到第一个便点到了自己的名,大吃一惊之下,满脸子惊疑之色地站了起来,狐疑万分地瞪大了眼。

    不是你还有谁?噶尔·赞婆对摩索多这个志大才疏的堂弟早就受够了,本就有心给其一点苦头吃,这一看其如此之惶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脸色阴沉无比地冷哼了一声道:“本帅令尔即刻点齐本部兵马,辰时四刻准时发兵落鹰岭,务必于落日前拿下峰顶,若有违处,军法不容!”

    “啊……,三哥,小弟……”

    噶尔·摩索多一听此令,登时便急了,紧赶着便要出言推脱一番。

    “放肆,此处只有将与帅,何来的三哥小弟之说,莫非尔欲违抗军令不成,嗯?”

    既然已经得罪了人,那就索性得罪到底好了,这个道理噶尔·赞婆自不会不晓得,又怎肯听噶尔·摩索多的辩解之言,不待其将话说完,噶尔·摩索多已是一挥手,毫不客气地呵斥道。

    “诺!”

    这一听噶尔·赞婆已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噶尔·摩索多自是清楚此战已是必不可免,心中的怒火“噌”地便涌了起来,也懒得再多辩解,重重地应了一声,怒气冲冲地一跺脚,便即头也不回地向大帐外行了去,须臾,一阵凄厉的号角声大作间,原本寂静的吐蕃大营顿时便沸腾了起来,一列列吐蕃士兵排着队伍缓步踏出了营门,径直向落鹰岭行了去。

    “报告!”